元翘吩咐人取来纸笔,写了一封简短的拜帖:听闻知县大人召见,民女本应即刻前往拜谒,奈何今日已有安排,明日巳时定当登门拜访,当面谢罪。
写完,便让赵七亲自送去县衙。
赵七接了拜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夫人,他们如此蛮横无理,竟然一而再上门寻衅,你怎的还如此客气?”
“先礼后兵。”
元翘淡淡道,“我们是民,他是官,先做出模样来。你大大方方地把拜帖送过去,让郑知县知道我态度在这儿,若是得寸进尺,再闹不迟。”
赵七应了一声,揣着拜帖去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赵七回来复命,说是拜帖已经送到了,郑知县身边的一个师爷接的,态度不冷不热。
元翘听了,心中大致有了底。
郑知县虽摆着架子,却又维持表面上的礼数,没有彻底撕破脸的意思,只要还有礼数可讲,事情就有回旋的余地,不必一开始便闹得沸沸扬扬。
傍晚时分,诊堂收了工。
沈大夫累了一天,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两个门生几乎是半搀扶着他回去的。
临走前,他特意让门生扶着走到元翘面前,哑着嗓子道:“明日去县衙,老夫陪你去。”
元翘连忙拒绝:“沈大夫,您今日辛苦,明日好好在家歇着才是,县衙那边,晚辈自己能应付。”
说着,又让人找来一架肩辇,帮着送沈大夫回去。
“你应付什么?”
沈大夫被护着上了肩辇,回头瞪了她一眼,气性下压着担忧,竟是带着几分对小辈的责怪:“你可知道县衙的门朝哪边开?知道郑知县喜欢在什么地方见客?知道他身边有哪些幕僚、师爷?一无所知,如何应付?”
见元翘沉默不语,沈大夫哼了一声,继续道:“老夫在兴平县住了十几年,跟郑知县打过好几回交道,他那点脾性,老夫摸得一清二楚。明日你去了,老夫就在旁边坐着,他就算想刁难你,也得掂量掂量老夫这张老脸的分量。”
他说得硬气,但声音里的虚弱却是掩不住的。
元翘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苍白的脸色,心中不愿麻烦他,只道,“我自有法子,沈大夫放心,左不过闹一场罢了。”
“你呀!”沈大夫见她态度坚决,无奈摆了摆手,转身往轿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罢了罢了,你且去,若出了事,老夫定全力护你。”
说完,他便吩咐启程,肩辇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暮色中。
元翘站在客栈门口,望着那远去的身影,轻叹一声。
余白站在她身后,一面翻着医案,一面问道:“夫人何故叹气?沈大夫一片好心,您怎的还不收了。”
“这恩情太重,沈大夫身体不好,莫让老人家折腾了。”元翘声音很轻,转而道:“让追风破月他们多盯着些,若是那郑知县真有何谋划,直接将人拿了。”
次日清晨,元翘早早起了床,梳洗打扮了一番。她并未穿一身华丽裙衫彰显身世,只选了一身墨绿色夏衫,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既不显得寒酸,也不过分招摇。
余白帮她整理好衣襟,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夫人这样打扮很好,端庄大方,像是个稳重厉害的人物。”
元翘无奈:“什么叫厉害人物,左不过显得老成些罢了。”说着,将一把短匕首藏在袖中,这才带着余白下了楼。
晴山早候在门口,一行人便往县衙而去。
马车不算华丽,却也十分扎眼。
兴平县的县衙位于城中心的主街上,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黛瓦,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兴平县衙”四个大字。
门口站着两个手持水火棍的衙役,看到一行人靠近,其中一人赶紧转身进去通报了。
元翘掀开轿帘,看了一眼那高高的门槛和两边肃立的衙役,深吸一口气,扶着余白的手下了轿,赵七早已护卫在侧。
刚站定,一个穿着青色长衫、戴着方巾的中年文士从门内走了出来,拱手笑道:“许娘子,知县大人已在二堂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这人说话客气,举止斯文,一看就是郑知县身边的师爷或幕僚,元翘朝他微微颔首,跟着他跨过了县衙的门槛。
他似乎并不在意元翘身边跟着的这么多人,态度平和。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穿过一条青石甬道,便到了二堂。
二堂是知县日常办公和会见客人的地方,比起大堂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雅致。堂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案,书案后面挂着一幅山水画,两侧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看上去倒像是一间书房而非衙门。
郑文斌就坐在书案后面,正低头看着一本卷宗。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面皮白净,蓄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色圆领袍,看上去倒有几分文人的儒雅气质。
若不是提前知道他的为人,单看这副外表,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听到脚步声,郑文斌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卷宗,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眼底却满是阴郁之色:“您想必就是许娘子了吧?果然是年轻有为,气度不凡,这身边的护卫也是个个拔尖。”
他说着,站起身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元翘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
元翘依言坐下,姿态从容,不卑不亢:“民女许氏,见过知县大人。昨日大人派人来请,民女因有事外出,未能及时前来拜见,还望大人恕罪。”
“哎,许娘子言重了。”郑文斌摆了摆手,笑眯眯地道,“本官听说许娘子在城中施粥济民,又协助沈大夫开设诊堂防疫,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本官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罪呢?只是本官身为一方父母官,对城中发生的大事总要有所了解,这才派人去请许娘子来聊一聊,并无他意。”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民生疾苦的好官。
元翘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欠身道:“大人谬赞了。民女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当不起大人如此夸奖。”
“当得起,当得起。”郑文斌笑着捋了捋胡须,话锋却忽然一转,“不过本官有一事不解,想请教许娘子。”
“大人请说。”
“许娘子既然是京城来的客商,为何会在兴平县停留这么久?”郑文斌的目光看似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据本官所知,许娘子原本是要押送货物去南都的,如今却在兴平县又是施粥又是防疫,耽搁了这么多时日,难道不怕耽误了南都那边的生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