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尚未平息的湖面,苏梵想起昨晚的片段。
两人濡湿缠绵的气息像两棵根系交错的树,枝芽在黑暗中肆意疯长,不分彼此地缠绕。
越狡猾的狐狸越会藏尾巴。
可她偏偏见过他不藏的样子。
现在冷静下来再想,的确有些冲动。
冲动到她忘了地点在傅家。
冲动到汗水冒了一层又一层,已经无法承受还要紧紧相拥。
听到她答应以后不吃傅明庭的东西,他更加狂烈,惹得她埋首在他颈窝里呜咽。
她的睡裙还穿在身上,泛着旖旎的褶皱,她亦同理,皮肤滚烫,只能酥软偎在周津赫身上。
这一晚不完美。
两人到了最后衣物都未褪净,衬衫皱巴巴地挂在肩上,裙摆卷到腰际。
但她不后悔。
苏梵徐徐打字:「回家」
周津赫的消息回得很快。
「昨晚不是还抱着我说想待久一点,提上裙子就翻脸不认人?」
苏梵面不改色地敲回去:「提上裙子就走,那叫洒脱。」
周津赫:「那请问洒脱小姐,有空见一面吗?」
苏梵盯着屏幕,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还没想好怎么回,新消息就追了过来。
「昨晚有人答应我,以后螃蟹都归我剥。今天正好买了蟹,膏满肉肥,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吃独食。」
苏梵傲娇回复:「我得先确认一下日程表,看我今天什么时候有空」
周津赫:「看什么。你的日程表比港督还忙?」
苏梵打字:「港督退休了,现在叫行政长官。你在港岛混了这么多年,连这都分不清?」
周津赫回得很快:「我分得清你就行。」
这个人,正经不过三秒钟。
苏梵尚未回复,又见他的新消息:「这个季节的蟹有钱也未必买得到,托了鲤鱼门的船家留的,天没亮就去收网。」
「你忍心让它等?」
他太擅长抛诱饵了。先给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再附赠让人心软的理由,最后再漫不经心的收网。
苏梵偏不上当:「让它等一会儿怎么了,蟹又不会长脚跑掉。」
周津赫:「蟹不会跑,我会。」
「你跑一个试试。」
消息刚发出,苏梵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急,像是她真的怕他跑了似的。
果然,周津赫的回复带着几分字里行间浸出的懒洋洋:「不跑,跑了谁给你剥螃蟹。」
苏梵瞳孔倒映着这条消息,唇角不自觉翘起。
适时,邓可珈发来新消息:「你昨晚怎么睡的?傅家给你安排的房间怎么样?」
苏梵将思绪从周津赫那边拉回来:「房间挺好,比五星级酒店舒服。伯母亲自打点的,连香薰都是按我的喜好挑的。」
邓可珈:「啧啧啧,这婆婆还没过门就这么上心,过了门还得了。」
邓可珈:「不过话说回来,我凭心说一句,傅明庭其实挺适合当老公的,感觉就算老婆在外面有私生子,他都能替你把面子工程做得滴水不漏。真的,我没乱吹,跟这种人结婚绝对省心。」
苏梵看着邓可珈异常认真的语气,淡淡应和:「我也觉得,但我没有私生子,用不上这么好的老公。」
邓可珈:「哈哈哈哈笑死,你好毒。」
苏梵轻笑,正欲回复,车厢内兀自响起傅明庭的声音。
“看起来聊得挺愉快。”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她的手机屏幕。
“朋友之间的闲谈。”苏梵按灭屏幕,将手机倒扣在膝上。
梁公馆背山面海,白墙黛瓦,是栋兼具岭南园林韵味与西洋建筑骨架的老宅。铁艺大门两侧各立一盏铜制壁灯,灯罩是磨砂琉璃,白日也蕴着温润的光泽。
轿车缓慢停稳。
傅明庭视线落在苏梵侧脸片刻,目光沉静而克制,像山石环绕的深水。
“苏梵。”他低声唤她。
苏梵推车门的动作顿住,回眸看他。
“有句话,我一直没问过你。”
“你说。”
“你对婚事不满意,是因为傅家,还是因为我。”
“不是你的问题。”苏梵坦然看着他,“是我们没缘分。”
傅明庭亦注视着她:“你的答案有些笼统。”
“那就再具体一点。”苏梵有条不紊道,“你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家世、品性、能力、教养,无论哪一项拎出来,全港岛也挑不出几个能与你比肩的。但婚姻对我而言不是漂亮的履历表,它是如果这辈子不是跟他一起走,就好像缺了点什么的存在。”
略作停顿,她温温淡淡道:“你对我没有这种感觉,我对你也没有。”
倏忽间,傅明庭心内一揪。
那种短促而锐利的情绪,甚至来不及分辨是不是痛感,便随着苏梵认真的言辞,分秒不差地朝他划来,像被鱼线割破手指一样。
小得近乎不可闻,却疼得猝不及防。
苏梵下车,反手关上车门。
劳斯莱斯停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穿过铁艺大门,消失于梁公馆的白墙黛瓦。
客厅内,叶静仪正坐在沙发翻看文件,梁霄文则靠在窗边的圈椅里,手里捧着本科幻小说。
苏梵进门时,梁霄文抬头乐呵呵喊‘Vanya回来咯’,叶静仪则问她到傅家吃饭的系列情况。
苏梵回答得差不多,手机蓦然在掌心震动了下。
她划开手机查看。
周津赫:「考虑好了吗,洒脱小姐?蟹已经下锅了。」
苏梵编辑信息发送,又和小姨他们待到下午五点,遂寻了个约邓可珈看东西的由头出门,并告知今晚不回来了。
晦雨返晴的傍晚,港岛的湿气仍氤氲在石阶缝。
苏梵再一次踏上白加道的地盘。
别墅格外安静,她径直进门,在玄关处弯腰换鞋,瞥见鞋柜上男人的皮鞋和女人的高跟鞋相贴着并排而置,鞋尖朝外,像极了一对共同生活多年的夫妻。
愣神间。
男人的手臂毫无征兆从身后勾住她的腰,不由分说将她拽过去。
苏梵后背猝然撞上一具宽阔结实的胸膛,本能地屈肘往后击了他一下。
静谧的空间里传来一声闷在喉骨的低笑,周津赫凑近,鼻息喷在她耳后。
“怎么,恢复视力做完就翻脸?”
他认真检讨自己,语气不太开心地问,“有那么难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