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3
傅明庭只当错觉，并未深究。
毕竟苏梵和周津赫的人生轨迹没有重叠，而且看着就不熟。
两人之间，隔着傅家十多年的养育之恩，隔着兄嫂养弟的天堑纲常，隔着世俗伦理中所有不可逾越的边界。
换谁都不会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
空旷的客厅里，水晶灯繁复绮错，华丽奢靡。挑高的穹顶大得骇人，落地玻璃外困着一方无边的山海，晨光正从云层的罅隙间筛落，衬得宅院如一座煌煌孤岛。
苏梵端坐在沙发一侧，手里捧着一盏雨前龙井，茶汤碧青，香气氤氲。
方曼琪玉指摩挲着茶杯的描金边沿，说告诉她其实也看不透周津赫。
周津赫在傅家十几年，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也不跟任何人撕破脸，凉薄至极。
人与人来往，好戏码讲究的是一唱一和，不能只顾自己的表现，旁人的戏要承接。
“你在傅家这些年，不容易吧。”苏梵说。
方曼琪微怔，遂道：“有什么容易不容易的，谁不是这样过来的。人前光鲜，人后吞针，说到底不过是各人修各人的道行。”
“那不一样。”苏梵放下茶盏，青瓷搁在紫檀木的杯托上，“傅明琛待你如何，你自己清楚。”
有些委屈是明面上的，还能跟人诉诉苦；有些委屈是暗地里的，说出来都怕人觉得你矫情。
方曼琪愣住。
她嫁进傅家四年多，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父母那边隔三差五便因弟弟的事寻她帮忙，胡音岚待她客客气气却从不亲近，傅世铮对她不冷不热，傅明琛对她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她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折叠整齐，藏在得体端庄的面孔底下。
刚结婚那阵子，嫁的不是豪门，嫁的是爱情。
可情爱的幻觉不过是一层薄膜，稍微有点风声就舞得铺天盖地，猎猎作响，仿佛天长地久。
花前月下的戏文，终究经不起现实的细细咀嚼。
“苏小姐倒是通透。”方曼琪声音微微发涩。
“算不得通透。”苏梵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我见过类似的事情，有的人忍了一辈子，最后才发现，忍这个字拆开了是一把刀插在心上，伤的是自己。”
方曼琪沉默良久，低头望着自己护住小腹的手，轻声说：“我已经打算离婚了。”
“你丈夫还不知道？”苏梵问。
方曼琪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风平浪静。
“不知道。孩子的事，我还不知道该跟谁讲。”
两人对坐饮茶，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晨曦自落地窗的东面游移至西面，于地板拖曳出淡金色的光斑。
片刻，胡音岚和傅明庭一道下楼。
苏梵起身告辞。
胡音岚送苏梵和傅明庭出门时，清风裹着雨后残存的潮气拂面而来，带着几分秋冬的凉意。
“等等。”胡音岚从佣人手里接过一只锦盒，亲手递到苏梵面前，“一点心意，你收着。”
锦盒不大，紫檀木质地，盒盖嵌着枚铜制如意云头，一望便知是老物件。
内里静静躺着只翡翠镯子，满绿冰种，质地通透如水，在廊灯的映照下流转着一泓滟滟的碧光。
这样成色的翡翠镯子放到苏富比拍卖行，起拍价不会低于七位数。
“伯母，这太贵重了。”苏梵阖上锦盒，双手托着递了回去。
“贵重什么，不过是个小玩意儿。”胡音岚笑着把她的手推回去，“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多来家里陪我说说话，就算是谢我了。”
“伯母，镯子我先不拿，不是跟您客气。我爸妈说过，好东西要等到恰当的时候，才能收得心安理得。”苏梵滴水不漏道，“您要是真心疼我，先替我存着，等时机对了，不用您开口，我自己跟您讨。”
话语说得极为漂亮。
既没有拂胡音岚的面子，又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胡音岚满眼欢喜，温和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我替你收着。你这孩子，年纪轻轻，做事比那些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还周全。”
苏梵微笑告别，上了傅明庭的车。
劳斯莱斯幻影的空间宽敞，宛若移动的小型会客厅，真皮座椅柔软舒适。车门闭阖的刹那，外面的风与蝉鸣被彻底隔绝，车厢静谧似深海。
车子驶出傅家大宅的铁艺大门，沿着盘山公路平稳下行。道旁两排笔直的白千层树自车窗外次第掠过，树冠间漏下的光影斑驳地落在车窗上，明明灭灭。
“昨天的事，让你见笑了。”傅明庭侧首对她说。
“你指哪一件。”苏梵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致，“你大哥的事，还是你父亲的态度？”
“都是。”傅明庭看着她，“父亲脾气硬，说话不留余地，但他对你印象很好。”
“傅伯父是真性情。”苏梵不遮不掩地迎上他的视线，“在商场浸淫久年，还能保留这样的人不多。我倒觉得他比那些虚与委蛇的长辈好相处得多。”
傅明庭闻言，唇角轻抬了抬。
车行片刻，他从容邀约：“下周六中环有个慈善晚宴，规模不大，参加的都是熟人。拍卖环节是珠宝和古董。如果你感兴趣，有空愿意同往，是我的荣幸。”
苏梵自然听得出他这番邀约背后的教养与分寸。
她拒绝得委婉干脆：“最近手里有几桩事在处理，腾不出空，好意心领了，改天吧。”
“不用这么快拒绝，下周五再给我答复就行。”傅明庭说。
苏梵礼貌应了声好，不再多言，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傅明庭不经意瞥了眼。
是邓可珈发来的消息。
手机屏幕上，邓可珈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邓可珈：「昨晚怎么样？鸿门宴还是合家欢？」
苏梵长睫轻垂，不紧不慢地轻敲键盘：「还行。菜不错，戏更足。」
邓可珈：「展开说说。」
苏梵：「傅明琛闹了一场，老爷子当面训话，场面一度很精彩。」
编辑完信息，刚发送，另一条信息就弹了出来。
周津赫：「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