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2
小幅度的表情变化从傅明庭的脸庞一闪而过,宛若冰面绷出细微裂纹。他身姿仍旧端方矜贵,淡淡开腔:
“不是怀疑。她已经跟我提了解除婚约。”
周津赫指间的金属打火机重新翻转,一开一合,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长廊里格外清晰。
“哦?”他慢条斯理地拖长尾音,“被甩了?”
“她大概率是被外面居心叵测的男人蛊惑了。”傅明庭没理会他的揶揄,目光平视前方院落树龄逾百的罗汉松,枝叶修剪得一丝不苟,映在落地玻璃上像一幅静物画。
“苏梵久居京城,对港岛的人事并不熟悉。她心思纯粹,容易被别有用心之人趁虚而入。”
“什么人。”周津赫拇指拨动打火机的砂轮,一簇幽蓝火苗蹿升,又被他漫不经心阖灭。
“目前不清楚。”傅明庭说,“所以我找你查。”
“你的人查不到?”
“查不到。对方很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港岛地面上,能做到这一步的不多。”
傅家在港岛的根基盘根错节,傅明庭是明面上的继承人,真正能动用的资源远不止集团内部那点人手。连他都翻不出来的底细,要么对方清白得像一张白纸,要么手段高明得足以与他抗衡。
无论哪一种,都不像是苏梵身边应该存在的人。
周津赫脑海中闪过昨夜苏梵被他抵在门板上时,那双含着水光的漂亮眼睛看着他,字句清晰地说想和你待久一点。
声音轻得像一根丝线,绕在他心尖上,一抽就疼。
他面上纹丝不动。
“她亲口跟你说,心里有人了?”
“没有明说。”傅明庭顿了顿,“但她说得很清楚,联姻必须取消。能让她如此决绝的,除了另有所爱,我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另有所爱。
周津赫心里念了遍这四个字。
“查到了告诉我。”傅明庭不紧不慢道,“我要亲自见一面。”
周津赫闻言笑了一下:“你想怎么见。坐下来客客气气喝茶,还是让他直接消失?”
尾音染着点儿玩味,听起来像玩笑。
但傅明庭知道他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周津赫在港岛的名声,一半是生意场上的诡谲手腕,另一半则是他为傅家处理灰色地带时展露的狠戾。他做事素来干净利落,不留把柄,更不留情面。
“先找到再说。”傅明庭没直接回答。
先不提那人破坏苏傅两家联姻,单凭他讨得苏梵的欢心,那傅明庭定然要把他从苏梵身边弄走。
至于用什么方式,办法多的是。
苏梵璀璨若朝阳,光明灼热。
能在她身上落地生根的美好词汇太多太多,泛泛可见的漂亮排不上号。
傅明庭当初在京城的惊鸿一瞥便对她动了心,原想着世家联姻,先婚后爱,婚后再慢慢培养感情。
当时周津赫唇角勾起嘲讽:“你这是骗婚。既然喜欢就追,瞒着目的结婚,对她来说不公平。”
周津赫不是好人,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君子道理他不屑一顾,当然也能面不改色地谴责别人。
傅明庭那会儿回答:“既然可以结婚,何必浪费婚前的时间。”
结婚后在同一屋檐下,同床共枕,总比婚前追人来得容易。
几乎整个社会都在默认,结婚证是男性的合法通行证,用来行使他们以为天然属于丈夫的权利。
有了结婚证作保障,婚内追妻成与不成都不伤体面,更不必担心时间成本。
她喜欢上他,皆大欢喜;她不喜欢他,两人亦相敬如宾。
傅明庭从小金尊玉贵,举手投足间均是世代富贵浸润出来的疏朗优渥。他不需要去掠夺,因为东西会自己送上门。
周津赫却太明白拥有过再失去才最残忍的道理。
他走到今天,手上沾过的东西太多,能握住的却太少。
就算无数条条框框的理性横在眼前,可只要苏梵出现,他的心口就掀起狂风巨浪。
错过一次,便是一生。
无论从理性的角度,还是感性的角度,周津赫都找不到任何看见苏梵却不走向她的理由。
她的存在即像一截亟待燃烧的欲望,零星火苗便能燎原。
也像彗星的尾巴,转瞬即逝,无法捕捉。
如同港城到京城的距离,隔着两千多公里的山川河流,不会因为他反复咀嚼她的名字就缩短一公里。
可倘若连苏梵都没有,他的余生不过是一具死气沉沉的空壳。
周津赫懒洋洋地直起身,风轻云淡道:“放心,掘地三尺,我也把人挖出来见你。”
言罢,提步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晨光追逐他的背影,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拉出一道修长挺拔的阴影。
“津赫。”傅明庭忽然开口叫住他。
周津赫驻足,没回头。
“铜锣湾那块地,听说你改了竞标策略,不跟李家硬碰硬了。”
“嗯。”周津赫半边面孔隐在逆光中,表情看不真切,“让他们先吃撑。”
“什么意思。”
“旧改项目铺了三条街,资金链绷得比头发丝还细。我让人在深水埗给他们放了点饵,一个翻新工程,稳赚不赔的买卖。李老爷子年纪大,手底下的人急着立功,已经咬钩了。”
傅明庭:“那块地的预算,你调了一部分去深水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周津赫勾起唇角,笑意未达眼底,“等他们把那口饵吞进去,铜锣湾这边自然松口。到时候原价拿地,还不用看李家的脸色。”
“你让谁去放的饵。”
周津赫道了个名字:“他在深水埗混了十几年,脸生,李家的人查不到傅家头上。”
周津赫做事向来如此,看似剑走偏锋,实则每一步都算得比旁人长远。他愿意用的棋子,永远不会出岔子。
“还有事?”周津赫问。
“没了。”
周津赫抬手随意摆了摆,英挺身影消失在视野内。
长廊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几声零星的鸟鸣。
傅明庭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空荡荡的走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某一瞬间。
周津赫身上那点若有似无的香味,像极了苏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