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巫姒有些喘息不止,缓了片刻才道:“方才你说到那铁片上的图案,到底是什么模样?”
付蓁月闭上双眸,蹙眉回忆道:“事发匆忙,我当时并未细看那铁片上镌刻的东西,只依稀记得,其上有类似于星宿的图案,好像叫什么‘斗北七星’......”
巫姒翻了个白眼,补充道:“那叫北斗七星......”
“对对对~北斗七星。”付蓁月打了个哈哈,被自己逗笑了,继续回忆当时所见到的情形:“我犹记得上面有一排小人,像是并排站立,像极了手拉着手跳舞的样子,但我看不懂那是何意。”
巫姒呢喃:“小人......并排站...”沉思良久,巫姒灵光乍现,幡然明悟:“莫不是天竺国的梵语?”
她忽地看向付蓁月:“那小人的姿态,可是或坐或站或倚,或攀援至墙垣、或绕于同伴身?”
付蓁月忙不迭地点头:“师父这话真是精辟至极,把那小人的姿态说得活灵活现。”
巫姒无心回应她的一通吹捧,思忖后道:“可为师也不懂梵语,天竺国早在数百年前便已灭国,天竺国的国民也已分散流落至各国,难以寻觅其踪迹。
通晓梵语之人更是屈指可数,哪怕铁片没被大侠吞入腹中,恐怕我们也无法得知那铁片上传递出的信息。”
付蓁月两手一摊:“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
巫姒轻笑:“你倒是心态淡然。”
若他们当真冲着铁片和石块而来,此趟我师徒二人各执一物,你回大钺,我回西楚,正好借此机会,看妖物如何抉择,一举便能区分出它们到底意欲何为。”
付蓁月远未想到这一层,被巫姒提及,似乎想到了自己被血魃奋起直追的惨况,赫然瞪圆双眼:“要是血魃只追我,我该如何应对?”
“现在知道怕了?”
巫姒调侃道:“此次出行,我全程海泳,你却独自领着蝎卫打赢了这场血战,而今还怕血魃追来?”
你忘了你方才提过那铁片的神奇之处了?
实在不行,你搂着大侠睡上几日,把自己变成白毛巨猿那等身量,回大钺的路程,或许缩减到半日脚力就能抵达,倒也不失为一个为你壮胆的好法子。”
付蓁月认真地想了想自己全身长出两尺长的白毛,以及体态壮如山岳的模样,断然拒绝了巫姒的提议:“那岂止是为我壮胆,全身都壮了......不妥~”
师徒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将聊着,偶有续不上的话题时,两人又会默契地重起话头,都在默默为这段短短数月的师徒之情,多留存些斗嘴伴乐的美好时光。
船队平稳地行驶在海面上,半日后,船队便遇上了调头回来的陈会当一行。
当海盗船上的陈会当和一众船员,望见那三只通体雪白的高大巨猿,飘在水面上、脚踏海洋霸主陆鲸而来时,险些惊得跳入海中弃船逃命。
强命自己按捺住内心的紧张不安后,陈会当仔细观察了片刻,并未瞧见那三只巨猿做出什么攻击行为,反倒像是围绕在官船附近为其开道,惊异莫名的同时,心中如翻江倒海般难以控制那股狂喜之意。
他受命离开天马岛,前往大祭司身殒的海域时,王妃只带了两百多名蝎卫攻进天马岛。
以两百多人对抗海盗和天马岛族人,他担心王妃寡不敌众,若不是她以王妃身份相压,他绝不会放任王妃以身犯险。
在没有寻到大祭司的尸首后,他第一时间原路返航,可眼下得到的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陈会当不禁热泪盈眶:她一个年纪尚轻、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若不是两方船队之间,依然相隔着一段距离,他真想当面拉着付蓁月,好一口气问个明白透彻。
仅短短半日,他深觉自己错过了许多惊心动魄的精彩场面。
他迫不及待地转头,追问船长:“还有多久能到?”
“还有多久到?”
远在海洋彼岸的西楚王宫内,端坐王椅之上的达鲁,向着议事殿中的众臣,同时问出了这句话。
众臣纷纷侧头,看向掌管漕运的市舶使。
市舶使出列,恭谨回道:“回禀大王,船队若是没有遇上太大的风浪,依照海里数计算,大约七日左右抵达泓河码头。”
达鲁神色不悦:“那依照你所说,倘若遇上了暴风雨呢?多久能到?”
市舶使微微欠身,言辞间极为审慎:“若是...攻打天马岛进展顺利的话......大约在十日左右。”
“哼~”达鲁拍案而起:“本王算上他们征伐的两日时间,今日已经是他们出海的第十五日了,全数蝎卫倾巢出动,时至今日却久久未归,莫不是要将本王的中坚力量,尽数折损在那方寸小岛上?”
他的双手负于身后,颤抖得如同八旬老翁,在台上来回踱了几步,又将自己的双手藏于袖中,坐回王椅上。
因连日来的焦虑忧思,他的眉心处已经形成一道明显的悬针纹。
逾期未归的船队,让他连续数日未曾安然入梦过,到今日还不见船队归来,愈发让他焦躁不安,开始疑心船队是否全军覆没。
群臣之中,一名蓄有卷翘八字须的大臣出列,对着达鲁躬身下拜:“大王,事已至此,微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达鲁沉声道:“索莱,你何时也变得畏畏缩缩了,有话直说。”
被称为索莱的大臣扬声道:“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大钺出使团?其中名叫孔修虞的大臣已被储王妃手刃。”
达鲁点点头:“本王有印象,当日比丘园设下夜宴宴请百官,那孔修虞便是趁着那时候脱逃的。怎么?你如今提起此事,是觉得本王处置不当吗?”
索莱连声告罪:“下官不敢。”
只是这使臣出逃一事实在蹊跷,地牢中有三重狱卒严加把守,阮阳、西雀两道宫门,又有两队禁军值守,而那孔修虞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顺利出了宫......”
“此事本王知晓,是那孔修虞窃走巫姒令牌闹出的事,都过去许久了,不必再旧事重提。”
索莱俯首附和道:“大王好记性,非是下官想要在大祭司出征之时背后嚼舌根,实在是下官百思不得其解,大祭司行事一向谨慎,若说一时大意丢了令牌,倒也情有可原,但她为何会带着储王妃到地牢中去......”
索莱悄然抬眼,目光轻轻扫过达鲁,见他神情有所动摇,不再打断自己,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便低头继续分析道:
“下官深觉此事事出突然,有所蹊跷,便到狱牢之中打探了一番,却从另外几名使臣口中得知,当日王妃前去牢中探视孔修虞时,声称孔修虞曾有恩于她,便买通狱卒找来内侍服让他换上,这才得以让那大钺使臣在层层樊笼之下脱逃而出。
孔修虞,是由储王妃亲自放出去的!
而最后东窗事发,禁军将他抓捕时,那孔修虞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储王妃抢先,一剑封了喉。
此事大王可叫来禁军统领葛大人查证。”
索莱一脸期盼地看向堂上达鲁。
达鲁凝视着他:“所以你说了这么多,是想参王妃一本?你怀疑王妃是大钺派来的细作?没能放出大钺使臣后,便只能将他灭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