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人竖起耳朵。
“那孩子不对劲。眼皮耷拉着，一动不动，跟被灌了药似的。”
前排有人的身子往前倾了。
“我跟上去了，跟进了一条巷子，蹲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发现不是一个孩子，是三个。最大的四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全被下了迷药，塞在麻袋里，准备运走。”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动手了，因为我不动手，那三个孩子明天就不知道在哪儿了。他们的爹妈，这辈子可能都见不着他们了。”
礼堂里鸦雀无声。
“今天站在这儿，我不是来讲我多厉害的，我想说的是那天在那条巷子里，要是换了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你也该上。”
他把手从话筒上拿开，往台下抬了抬。
“看见不对的事，别装没看见。看见有人在害，别绕着走。你不一定得会开枪，你跑一趟派出所，你喊一嗓子，你把人拦一拦都行。”
台下前排有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那双手在膝盖上攥得死紧，眼眶发红，他孙子去年差点丢了，找了三天才在火车站截回来。
“咱们是工人，不是军不是公安，但咱们是爹，是妈，是哥，是姐。自己的孩子出了事，谁都会拼命。别人的孩子出了事也该当自个儿的事。”
最后一句话落地的瞬间，台下有人带头拍了一下巴掌。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有人站起来了，有人跟着站起来了。
杨兵冲台下点了下头，转身下了台。
刚从台侧的楼梯下来，还没走到座位，一个穿深蓝制服的中年人迎上来了。
四十出头，国字脸，肩上那两杠三星很扎眼。
“杨兵同志？公安局副局长赵建国。”
杨兵跟他握了一下。
赵建国把他往边上带了两步，压低了声：“刚才那段发言，讲得非常好。我们局里正在筹备一期见义勇为的宣传专题，想请你配合”
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杨兵。”
梁主任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那节奏不紧不慢，可杨兵听得出来那里面带着点什么。
他转过身。
梁主任站在两步开外，冲赵建国笑着点了下头：“赵局长，不好意思，借他一下。”
赵建国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来：“行，梁主任您先。”
梁主任往杨兵肩上搭了一下，把他往礼堂侧门那头带。
“跟我来，有人要见你。”
侧门推开，走廊尽头是一间小会议室，门口站着两个人，穿中山装，背挺得笔直。
门从里头打开，梁主任先进，杨兵跟着迈了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
六十上下，头发花白，面相和善，他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手搭在扶手上，看见杨兵进来，嘴角往上提了提。
梁主任往旁边一让：“杨兵，这位是市里的周副主任。”
杨兵的脊背直了两分，点了下头：“周主任好。”
周副主任把他上下打量了一圈，那目光里带着赞许。
“坐，别站着，你那段发言我在隔壁听了，讲得实在，没有废话。”
杨兵在椅子上坐下来，姿态不卑不亢。
“组织上想做一期宣传，你这个事迹，放到社会面上去，能带动一大批人。你有什么意见？”
杨兵没犹豫，“没什么意见，实事求是就好。”
周副主任把他盯了两秒，“好，不夸大，不编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这个态度稳重。”
他把目光移向梁主任，那语气里带着种不加掩饰的赏识。
“老梁，你们部里这个年轻人，是个好苗子。好好培养。”
梁主任站在一旁，那张脸上挤出笑来。
“是，周主任说得对。”
嘴上应着，心里的那句话在胸腔里翻了个来回
好苗子？这好苗子，马上就要跑了。
报纸三天后出的。
《四九城晚报》第四版，左上角，通栏标题“工人只身擒获人贩，三名幼童获救”。
杨兵那天路过传达室的时候，看见几个人围在窗户底下，手里攥着报纸指指点点。传达室老赵冲他一竖大拇指。
他没停，径直上了楼。
桌上那杯茶还没喝两口，内线就响了，“杨兵，来我办公室一趟。”
梁主任的声音。
杨兵把茶碗搁下，抬脚往三楼走。
梁主任坐在办公桌后头，看见杨兵进来，把笔搁下了。
“坐。”
杨兵在椅子上坐下来，那姿态很松。
梁主任没绕弯子。
“杨兵，调岗的事，我跟上头沟通过了，上头的意思是不太合适。”
梁主任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你现在刚被表彰，报纸登了，锦旗挂了，全系统都在学你。这个节骨眼上把你调到清闲岗位……外人怎么看？”
杨兵开口，“我可以等。”
梁主任的嘴角抽了一下。
樊组长开口了，“杨兵，我再问你一回你真不接？”
杨兵把他看了一眼。
“组长，我心意已决。”
樊组长站起来，“我不劝了。”
杨兵也起身。
“但是……”樊组长把那半截话吊了两秒，转过身，那双眼盯着杨兵。
“在你走之前，最后这段时间，给我站好了，手头上的项目、跟进的事情，一样不能撂。走可以，走得让我挑不出毛病。”
杨兵点了下头，“没问题。”
他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办公室里剩下两个人。
梁主任把椅背往后仰了仰，那口气从鼻子里长泄出来，他伸手拨了那部黑色电话的号码盘，一圈一圈转着，等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杨老，我是小梁。”
那头沉默了一秒。
“说。”
“杨兵的事，我又劝了一回，没用。这孩子拧得很，一个字都不改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我知道了，既然他自己做了决定，那就听他的。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不必勉强。”
“行，杨老。那我这边先不动了，等他自己定好去向再走手续。”
“嗯。”
电话挂了。
梁主任把听筒搁回去，手撑着额头，盯着桌上那份文件发了好一阵呆。
傍晚。
杨兵到家，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那张脸他见过杨老身边的警卫员，小陈。
小陈冲他点了下头，嘴没多动，就一句话。
“杨老请您过去坐坐。”
杨兵没进屋，直接跟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