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杨老的院子，进了堂屋，杨老坐在那张老藤椅上，手边搁着半杯凉了的茶。
“坐。”
杨兵在对面坐下来。
杨老把他打量了两眼，嘴角那道纹路往上提了提。
“老梁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要调走，谁劝都不听。”
杨兵的后背靠在椅子上，姿态很坦然，“杨老，我想好了。”
杨老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搁下，“我没说不让你走，你做的决定，我支持。你这人我了解，拿定主意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杨兵的嘴角微松了松。
“想好去哪儿没有？”
“还没定。打算年后再看，哪儿有空缺合适的再说。”
杨老嗯了一声，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我给你提个建议……动员部。”
杨兵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边有我一个老战友，叫赵德山，当了十几年的副部长。平时事不多，赶上征兵季忙几个月，剩下的时间松快得很。”
杨兵在脑子里把动员部三个字转了两圈。
动员部，听着清闲，可那忙的几个月是真忙，全国各地跑，协调地方武装部、接兵送兵、登记造册，一天能跑断腿。
他摇了摇头。
“杨老，忙那几个月，我恐怕扛不住。”
杨老的手停在扶手上。
“我想找个真正清闲的，一年到头都不怎么忙的那种。”
杨老那双眼里的东西翻了两翻，无奈，好笑，还有说不清的感慨。
“你倒是会挑。”
杨兵没吭声。
杨老把手一摆，“行，你自个儿看。想去哪个部门，定了告诉我一声，我帮你打招呼。”
“谢杨老。”
杨老点了点头，那神情忽然沉了几分，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那目光望着窗外那棵枣树，安静了两三秒才开口。
“还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杨兵的脊背不自觉正了两分。
“年底，我就退下来了。”
这话落在屋里，轻飘飘的，可杨兵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
杨老退了，意味着这条线断了，往后再碰上什么事，没人能从上头给他兜底。
“退了以后，我管不了太多事了，以后你要是碰上难处，去找我大儿子，杨卫国。他在总后那边，能帮你说上话。”
杨兵把这名字记住了。
“或者找陈老。”杨老又添了一句。
杨兵点了下头，嗓子里头滚了一下。
“记住了。”
杨老把他那张脸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里头不再有之前的沉重，反倒多了股释然。
“行了，别苦着脸。留下来吃饭。”
他冲门口一抬下巴，“小陈！让厨房加个菜。”
菜不多，四菜一汤，实在，杨老那双筷子夹菜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些，可话倒是比平时多了几句，说了几段早年间的事在西北打仗那会儿，缺粮少药，一个连打到最后剩不到一个排。
杨兵听着，筷子不停，偶尔接一句。
饭吃到末尾，杨老把筷子搁下了，那双手覆在桌沿上，指节粗大，青筋盘着。
“杨兵。”
“嗯？”
杨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里头的东西很复杂。
“好好过日子。”
杨兵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我会的。”
吃完饭，杨兵起身告辞。
日子一天天过去，暑假一过，高考成绩陆续到了。
小河村公社那头的公告栏前头围了一圈人，老的少的都有，伸着脖子往那张红纸上瞅。
杨丰满也在人群里。
他这趟是专门从县里赶回来的不为自个儿，为他弟杨丰收。
红纸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下扫，十三个人，从头看到尾。
没有杨丰收。
杨丰满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转身往家那头走，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叹气了，有个妇女扯着嗓子骂她儿子不争气，声音飘了老远。
回到家的时候，杨丰收坐在院里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两条腿蜷着，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他抬头看了杨丰满一眼，那双眼里的东西不用问就知道了。
“没考上。”杨丰收把树枝扔了。
杨丰满在他对面蹲下来，没急着开口。
“我就知道，白费劲儿。”
“你要是觉得白费劲儿，那就真白费了。”
杨丰收的嘴动了两下，没接。
“今年全村十三个，一个没过，不是你一个人没考上，是大伙儿都没考上。说明啥？说明这片的底子薄，考上才是稀罕事，没考上是正常的。”
杨丰收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那眼眶红了半圈。
“哥，我怕再考一年还是这样。”
“怕有什么用？”杨丰满拿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那力道不轻不重，“我当年从老家出来的时候，兜里连买馒头的钱都没有。要是怕，我现在还家刨地。”
杨丰收把嘴抿住了。
杨丰满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复习一年，再考。这回我给你寄复习资料过来。”
杨丰收的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把那口气咽下去了，点了下头。
“行。”
杨丰满看着他那张带着泥印子的脸，心里头那根弦松了松。
丰收这孩子，不笨，就是底子差、信心不足，磨一年，有戏。
晚饭桌上，陈玲把一盘炒土豆丝往杨丰满跟前推了推，筷子在手里翻了两圈，那双眼在杨丰满脸上转了好几遍。
杨丰满心里一咯噔。
果然，陈玲把碗一搁，清了清嗓子，“丰满，你今年多大了？”
“娘，你知道我多大。”
“我问你呢。”
“二十二。”
陈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声响把旁边杨丰收吓了一激灵。
“二十二了！村里跟你同年的张家老二，娃都会走了。你呢？连个对象的影都没有。”
杨丰满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没抬头。
“娘，我现在……”
“你别跟我说忙，我前些日子托你二姨给你看了三个姑娘，你一个都不见，到底什么意思？”
杨丰满把筷子搁下了，“不是不见。是没那想法。”
“什么叫没那想法？你是要当和尚？还是嫌我老了管不着你了？”
杨丰收在旁边把脑袋埋进碗里，恨不得把自个儿缩成一团。
杨丰满揉了揉眉心，“娘，我刚工作，还没站稳脚跟，这个时候谈对象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你现在是正式工，铁饭碗，技术员！搁在十里八乡，多少姑娘排着队想嫁。你倒好，人家往你跟前凑你还躲。”
杨丰满把那口气憋在胸口，吐也吐不出来。
“李婶家那个闺女，长得不赖吧？你嫌什么？”
“没嫌。”
“那为啥不见？”
“……不来电。”
“什么电不电的？过日子又不是放电影，搭伙过就完了。你爹跟我当年也没什么来不来电的，这不也过了大半辈子？”
杨丰满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嘴里转了两圈，到底没吐出来。
陈玲见他不吭声，又把那些名字翻出来，一个一个数。
“赵家庄那个，子矮了点，但是勤快……西头老周家那个寡妇，年纪大你两岁，但人家会过日子……”
“娘！”杨丰满把声音提了半截。
陈玲的嘴合上了，那双眼盯着他。
“有个事……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跟你说。”
陈玲的身子往前倾了两分。
“什么事？”
“厂里副厂长……前两天找我谈话，说他闺女跟我年纪差不多，让我们俩接触接触，看合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