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还是跟谁起了矛盾？你说出来，我帮你解决。”梵组长一脸着急道。
杨兵摇了摇头。
“不是。”
“那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也不是。”
樊组长把后背往椅子上一靠，那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在冶金工业部干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有争着往上爬的，有混日子等退休的，有拼了命想调走的，唯独没碰上过一个年轻人，主动要求退到清闲岗位养老的。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现在的能力、你的表现、你的机会多少人做梦都想有你这条件。你告诉我，你要养老？”
杨兵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组长，我想好了。”
樊组长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五秒，看不出一点犹豫和动摇。
这小子是认真的。
樊组长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那步子急促。
“行，你跟我走。”
杨兵抬了下眼，“去哪儿？”
“梁主任那儿。”
樊组长把文件夹从桌上抄起来，往腋下一夹，那张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气还是无奈，“你这种事我做不了主，也不想做主。让梁主任来跟你谈。”
杨兵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跟在樊组长后头出了门。
走廊里的人来往往，有几个跟樊组长打招呼的，他一个都没搭理，那步子迈得又快又硬，前头的人都被他那股子气势让到了两边。
梁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拐角处，门上挂着块木牌子，漆面光亮。
樊组长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推门进去，梁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着支钢笔在文件上批注，那双眼从镜片上方抬起来，看见是樊组长和杨兵，脸上立马露出笑。
“老樊，杨兵，来，坐，正好，我还想找你们呢。明天表彰大会的流程，还有几个细节得确认一下……”
“梁主任。”樊组长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搁，那声响比平时重了两分。
梁主任的话卡住了，那笑意收了半截。
“你问他，你问这位杨兵同志，他想干什么。”
梁主任的目光从樊组长脸上移到杨兵脸上，那眉头慢慢拧起来。
“杨兵？怎么了？”
杨兵站在那儿，没坐，两手搁在裤缝两侧，姿态很松，“梁主任，我想申请调岗。”
梁主任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了，“调岗？调去哪儿？”
“清闲点的岗位就行，不用管太多事，也不用太操心的那种。”
梁主任的眼皮跳了一下。
樊组长在旁边把手一摊：“他说要养老。”
那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梁主任把杨兵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这张年轻的脸，这副挺拔的身板，这个刚救了三条人命、枪法比部队里的老兵还准的年轻人。
养老。
“杨兵，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听说人贩子那个案子……”
“跟案子没关系，就是想退下来了，我这人不适合往上走，也没那个心思。找个安稳位置，干到退休，挺好。”
梁主任把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那脑子里的齿轮转得飞快能力出众、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偏偏一点进取心都没有。这种人，在这个年代，简直是个异类。
“你知不知道，上头对你的评价很高？公安系统要通报，明天表彰大会给你发奖，你这个时候说要退？”
杨兵的脸上没什么波动。
“该领的奖我领，该做的事我做。但是位置的事，我心意已决。”
梁主任把那支钢笔搁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旁边的樊组长把手抱在胸前，那张脸上写满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梁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他把杨兵那张脸盯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多了点什么东西。
“杨兵，这件事杨老知道吗？”
杨兵的瞳孔缩了一下。
梁主任认识杨老？
“还没跟杨老说过，不过这是我个人的决定，杨老不会干涉。”
梁主任把他那双眼盯了两秒，那嘴角往下沉了沉。
真心疼。
这样的苗子，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偏偏人家自己不想干，你又不能绑着他，不能逼着他。
“行，你的事，我先记着。等表彰大会结束，我再跟上头沟通。”
杨兵点了下头，“谢谢梁主任。”
樊组长在旁边把嘴撇了撇。
梁主任把情绪收了收，从桌上那摞文件里抽出一张来，往杨兵面前一推。
“说正事吧。明天表彰大会，流程你看一下。”
杨兵把那张纸拿过来扫了一眼九点开始，梁主任致辞，然后颁奖，然后获奖者发言。
“发言稿准备了没有？”梁主任问。
“没写。”
梁主任愣了一下。
“明天就表彰了，你发言稿还没写？”
杨兵把那张纸搁回桌上，“到时候临场说就行，不用稿子。”
梁主任和樊组长对了个眼神。
这小子的胆子，是真大。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冶金工业部大礼堂。
台下乌压坐了两三百人，各科室各车间的代表全来了，前三排是各级领导，后头是普通职工，说话声把整个礼堂填得满满当当。
九点整，梁主任走上台。
致辞简短，三分钟不到就收了尾。然后是颁奖环节。
“下面，请杨兵同志上台。”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往中间那排扫过去，杨兵从座位上站起来，步子不快不慢，走上台阶，站到了梁主任面前。
梁主任手里捧着一张烫金边的奖状，那上头写着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几个大字，他把奖状递到杨兵手里，那双眼对上杨兵的目光，嘴角动了动。
好苗子，可惜了。
掌声哗地响起来。
杨兵接过奖状，冲台下点了下头，转身走到话筒前头。
礼堂安静下来了。
三百多双眼睛盯着台上那个年轻人，那张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站在话筒前头，一点怯场的意思都没有。
杨兵把嘴凑近话筒，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第一句话就扔了出来。
“前些日子，我在街上碰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