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没再去派出所。
人交了,事完了,后头的审讯和追捕是公安的活儿,他搭不上手,也没必要搭。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堂屋的灯亮着,江娆听见院门响,头抬起来,“回来了?”
“嗯。”
杨兵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凳子上坐下。
江娆把针线搁下,起身给他倒了碗水,“事情……处理完了?”
“完了,人贩子,拐了仨孩子。公安接手了。”
江娆的手在桌沿上攥了一下。
那些没问出口的话全压在嗓子底下,最终开口,“吃饭没?灶上给你温着呢。”
“吃了,孩子们睡了?”
“睡了,以后碰上这种事……注意点。”
杨兵没应,起身往里屋走了。
五天后。傍晚。
院里老少爷们儿刚吃完晚饭,刘大爷的嗓门就从院门口炸开了,“都出来!开会!”
堂屋门帘掀开的掀开,板凳拎出来的拎出来,院里头十来号人三两两凑到了刘大爷身边。
刘大爷站在院当中那棵槐树底下,手里攥着根卷起来的报纸。
“今天晚上,我把话跟大伙儿说清楚,最近这片出了大事。”
底下几个人互相对视,有人嘀咕了一声。
“前些日子,公安在咱们隔壁那片巷子里端了一窝拍花子的,总共六个孩子!六个!被那帮畜生用迷药放倒,塞在麻袋里头,差点就给运走了!”
院里头一下子安静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当场把怀里的娃搂紧了。
“六个?!”有人倒吸一口气。
“不是说才三个吗?”
“后来又查出来三个,公安正在追,有些孩子已经被卖出去了,还在找。”
刘大爷把每家每户扫了一圈。
“我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件事看好你们的孩子!甭管是上学还是出去玩,几岁以下的,不许落单!大人没空看着的,送到邻居家搭伙看。发现生面孔在院子附近转悠的,立刻报告。”
他把那根报纸卷往槐树干上一敲。
“还有回去教你们家孩子。陌生人给东西不能要,陌生人叫跟着走不能走。听见没有?”
底下一片点头。
杨兵第二天上班,屁股还没在椅子上坐热,桌上那部黑色电话就响了。
他伸手拿起听筒。
“杨兵同志吗?”
那头的声音沉稳,带着点笑意,是何永利。
杨兵的眉头动了一下,“何区长。”
“我代表组织,表扬你,一个人,制服三个人贩子,救回三个孩子。杨兵同志,干得漂亮。”
杨兵把听筒换了只手,靠在椅背上。
这事连何永利都知道了?
不过想也是,公安系统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上头不可能不过问,何永利那个位置,消息灵通得很,知道了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专门打这个电话过来。
“碰巧赶上,搁谁都会出手。”
“别谦虚,公安那边对这事非常重视,陈所长专门写了份报告递上去。另外给你发了面锦旗。”
杨兵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锦旗。
他最怕这玩意儿,锦旗往单位一挂,来往往的人全能看见,那不等于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三个孩子的命,那还不至于?你这个事迹,公安那边准备在内部通报表彰。锦旗是人家主动送的。”
杨兵揉了揉眉心。
行吧,推也推不掉。
“对了,改天有空我请你吃顿饭,算给你庆祝。”
“不用了,真不用。”
“你这人……”
“我这就是顺手的事,搞得兴师动众反而不好。”
何永利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笑了一声。
“行,不勉强你。”
电话挂了。
杨兵把听筒搁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本来一件顺手的事,现在搞得跟立了多大功似的,低调做人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就是个笑话,你越不想出头,事情越往你跟前凑。
他把那口气吐出来,伸手去够桌角的茶杯。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人是樊组长。
他把门在身后带上,没坐,先把杨兵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杨兵啊杨兵。”
他把这名字念了两遍,摇了摇头,“我是真没想到。”
杨兵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一个人,一把枪,三个人贩子,击毙一个,打伤两个,孩子一根汗毛没动。陈所长那份报告我看了,写得跟战斗英雄事迹似的。”
杨兵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
“组长,言重了。”
“我没言重,今年的个人先进,我准备报你的名。”
杨兵的手在杯子上停住了。
“组长,这不合规矩,先进是要评选的,大伙儿投票,走流程。”
“流程我会走,但今年这个先进,除了你没人够格。救了三条人命,这种事迹摆在台面上,谁能跟你争?”
杨兵没吱声。
先进就先进吧,推来推去反而惹人注目。
樊组长见他不再犟,嘴角的缝往两边松了松,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那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交叉着。
“还有件事,我今年底就退下来了。”
这话一出,杨兵的眼皮动了一下。
樊组长今年五十三,身体也不太好,去年冬天住过一回院,退下来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我跟上头打了报告,举荐你接我的位置。”
杨兵的手从茶杯上收回来了,“组长,我资历不够,王副组长跟了您七八年,业务熟、人缘好,完全能接。”
樊组长摇了摇头。
“老王是个好人,但他就是个好人,当组长不光靠熬年头,得有魄力、有能力、有担当。”
杨兵把嘴抿住了。
组长的位置。
说实话,他一点都不想要。
往上爬?那是找死。
樊组长还在说:“你别谦虚,这个位置……”
“组长。”
杨兵把他的话截断了。
樊组长的嘴合上了,那双眼盯着他。
杨兵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手搭在桌面上,“我本来打算年后跟您谈这事。”
樊组长的眉头皱起来了。
“我想让您帮我调个岗,找个轻松点的位置,不用管太多事的那种。”
樊组长的身子从椅背上直起来了。
“我准备养老了。”
樊组长把杨兵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这张脸,不到四十,正是一个男人最该往上冲的年纪。
“杨兵,你今年多大?”
“三十五。”
樊组长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那声响闷的,“三十五岁养老?”
他那双眼瞪着杨兵,那里头的东西不是生气,是一种被彻底搞懵了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