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倒是镇定得多:“阿姐,云四姑娘让我们如平常一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什么都不要想,咱们只需要按照四姑娘说的去做就好,别自乱阵脚,害了云四姑娘。”
前几日南溪才来给他们传了话,让他们好好做工,该干什么干什么,莫要胡思乱想,也莫要到处乱跑,更别去慈恩寺找云四姑娘。
有了这话,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虽然他觉得云四姑娘对付荣国公和昌平长公主,定然不单单是为了让他们免于被昌平长公主暗害那么简单,但不论如何,他们总归是受益者,无论是为了云四姑娘,还是为了他们自己,他们都必须将这件事烂在心里。
“我知道。”任天真呼出一口气,看向自家弟弟:“但是说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你敢说你方才看到殿前司指挥使出现在店里不紧张?”
任平生垂下眼,他当然紧张,甚至都做好了如果当真被抓,就替云四姑娘顶罪的打算,但是转念一想,云四姑娘根本没留下什么可以让人拿住的把柄。
他和阿姐做的所有事,都是有据可依的,去药王庙是为了小石头“生病”,阿姐为了逼真,还给小石头用了能遮掩脉象的药,请了大夫看过,有大夫可以作证。
然后就去了药王庙,他们在药王庙,也什么都没干,每日规规矩矩诵经祈福,在房间抄经,有药王庙的道人和香客作证。
只除了云四姑娘遮掩行藏来药王庙见阿姐,并和阿姐换了衣服引走了昌平长公主派来监视他们的人这件事,有监视他们那人知道。
但听说昌平长公主的侍卫大都都死在了温泉庄子,这么多天了都没人找上他们,想必监视他们那人也在那些死人当中。
只要他们不说,就根本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他们完全不需要紧张。
“云四姑娘不是莽撞的人,她既然出手,必然会安排好一切,不会让自己,也不会让我们陷入险境,阿姐放宽心才是对云四姑娘好。”
任天真点点头:“我知道了。”
“阿娘!你回来了!”
小石头忽然从厨房里跑出来,一头撞到任天真怀里。
他身后跟着一道出来的南舟。
南舟将一封信递给任平生,道:“这是小姐给你们的信。”
云四姑娘的信?
任平生和任天真皆有些惊讶。
任平生当场将信打开,快速看完,眉头不由皱起。
“信里写了什么?”看到任平生的脸色,任天真心里咯噔一声,忙开口询问。
任平生抿了抿唇,看向南舟,拱手:“能不能请南舟小兄弟帮忙照看一下小石头,我和阿姐姐夫有些事需要商议一下。”
“可以。”南舟点头,上前将小石头抱起来,“走,小石头,咱们去玩蹴鞠。”
任平生去厨房叫来石燕,三人一道进了屋。
“到底出了什么事?”任天真一进屋便迫不及待开口。
任平生将信递给她,叹了口气道:“别担心,也不是什么大事,是云四姑娘,问我们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回黎州,如果回去,她可以解除我们与寻春阁的契约,并安排人护送我们。”
他们当初之所以留在寻春阁做工,是担心昌平长公主在路上暗害他们,如今昌平长公主成了活死人,没工夫再理会他们,他们也可以放心回家了。
任天真看着信,神情复杂。
“云四姑娘,为何对我们这么好?”她忍不住喃喃。
一向沉默的石燕突然开口:“我觉得云四姑娘像是很早之前就认识你们,所以才你们多加关照。”
任平生二人不由一愣,很早之前就认识他们?
“云四姑娘在江南长大,我们从未出过黎州,她怎会认识我们?”任平生讶然说道。
任天真这次没有跟着附和他,其实她也觉得云四姑娘很熟悉,每次看到云四姑娘,她都会恍惚。
她甚至有时候都会想,这世上,是否有转世这样的事?
但少主过世的时候,云四姑娘已经六岁了,自然不可能是少主转世。
她大概是因为思念少主,有些魔怔了,任天真摇摇头,甩开这些神神鬼鬼的想法。
“是云四姑娘心底慈悲善良,所以才会屡次帮助我们罢了。”她说道,看向任平生:“阿生,你是怎么想的,要走吗?”
任平生垂眼沉默一刻,才抬头看向任天真,开口:“阿姐,我想留下来。”
他虽然不清楚云四姑娘有什么目的和图谋,但看她出手对付荣国公和昌平长公主,就知道她做的事少不了危险,他受云四姑娘的庇佑才能有现在的安稳日子,大恩未报,如何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况且……以云四姑娘与阿缨姐姐那几分相像,也让他难以放下心回黎州——
当年,阿缨姐姐出事,他未能第一时间赶到,这次,他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好,那咱们就不走,留下来。”任天真一笑。
任平生一怔:“阿姐,你不是最看重家里那几亩药田了吗……”
先前要不是担心回去有危险,顾忌到小石头,阿姐肯定不会留在京城。
任天真瞪他一眼:“你阿姐在你眼里,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吗?云四姑娘帮了我们多少事,如此大恩,咱们怎么好意思就这么走了?况且店里那些花草我也照顾了这么些时日,我怕后面来的花匠毁了我的心血。”
“至于家里那几亩药田,有张叔和婶子在,不会让它荒了去,到时候得来的收益,就给他们做辛苦费。”
任平生抿唇笑了:“阿姐说的是。”
两人说完看向石燕,任天真道:“你若惦记家里,可以——”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石燕开口打断:“你和孩子就是我的家,你们在哪儿我在哪儿。”
似乎早料到他会留下来,任天真一笑点点头说声“行”,没再多言,只看向任平生:“就这样给云四姑娘回话吧,我们都留下来。”
任平生应声“好”,起身去写信。
……
信送到妘缨手里,已经是两日后。
她病已经彻底好了,赵氏也在今日一早便带着云熹回家了。
院里又冷清了下来,尤其是夜里,阿圆等人被她赶去休息,屋里便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虫鸣。
看完信上所写,妘缨没觉得意外,以任家姐弟的人品,定然是想留下来报恩的。
虽然她没想他们还这些所谓的恩情,但她尊重他们的想法。
留在京城也好,黎州距离京城千里之遥,万一出什么事,她鞭长莫及,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也能照护他们一二。
将信烧掉,妘缨便准备上床歇息了。
正在这时,忽听窗户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石子砸在窗棂上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两声,像敲门。
妘缨眉头微挑,这个时辰出现在她院子外面,敲她窗户的,除了陆则冕,她想不到第二个人。
她穿好外衣,上前打开窗,果然看到那张令人炫目的脸。
陆则冕看着她披散着头发,不由一怔,随即拱手:“云四姑娘,深夜造访,叨扰了。”
他说完摊开手,手里是三张雕花木牌:“我来找云四姑娘算卦。”
妘缨接过花牌,道:“稍等,我去给你开门。”
“不用麻烦。”陆则冕说道,手撑着窗棂,一个翻身便跳进屋。
妘缨倒也省了工夫,关上窗,示意在陆则冕坐,转身从枕头下的荷包里摸出她常用的那三枚铜钱。
“将这三枚铜钱放在手心里,摇一摇,心里想着你想求的事,思绪集中。”她在陆则冕对面坐下,将三枚铜钱递给他。
陆则冕接过,一时未动。
妘缨扬眉:“怎么了?”
“我……”陆则冕呼吸微乱:“我有些……紧张。”
他之所以过了这么多天才拿着花牌来慈恩寺,就是很怕卜算出不好的消息。
万一……
陆则冕闭上眼,不会的。
妘缨表示理解:“没关系,你准备好了再开始也可以的。”
陆则冕吐出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神情变得平静而郑重,他将铜钱拢在手心,开始摇晃。
铜钱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想好了就把铜钱抛下。”
陆则冕依言动作。
“吧嗒”几声,铜钱落到桌面上。
妘缨看过,将铜钱递还给他,道:“继续方才的动作,一共要抛六次。”
随着六次“吧嗒”“吧嗒”的声响,妘缨才将铜钱收回来,抬头看向他。
陆则冕呼吸微窒,等着她解卦。
“令妹,还活着。”妘缨说道。
陆则冕握紧的拳头猛地一松,活着!还活着!
他眼中闪过一抹水光,很快消失不见。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陆则冕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哑。
妘缨等他心情平复了,看着自己面前整齐摆放的铜钱,回忆着方才的卦象,继续开口:“卦逢坤土,坤为地、为母、为……西南。”
她说着顿了顿,语速慢了些:“令妹所在,当于此方寻之。”
妘缨手指不自觉扣了下桌面,微微皱眉,又是西南……
是巧合,还是……
陆则冕微微皱眉,他也去西南方向寻过,但西南地大,又没有线索,自然也是空手而归,后来更多的精力,主要放在了江南方向,毕竟,那边的青楼暗娼产业繁荣。
原来,竟在与之相反的方向么?
陆则冕重新握紧手,心跳快了些,有了方向,总比跟无头苍蝇一般,满天下找要强得多。
他正要开口道谢,就听妘缨继续道:“然爻中藏坎,坎为水、为隐、为险,西南之地,必有江河池沼环绕,或居水阁、舟楫之旁,土克水而水不得出,令妹似被困于低洼湿处。”
被困于低洼湿处。
陆则冕太阳穴跳了跳,忙问:“可有性命之忧?”
妘缨摸了摸铜钱,嘴角浮现笑:“放心,爻象虽困,但用神逢合,应该是被人家收养,已有羁绊。”
被收养。
听见这三个字,陆则冕才终于从恐慌中脱离出来。
情况比他想得要好得多得多。
老天保佑。
他向来不信神佛,此刻竟也忍不住在内心感谢上苍。
不过他此刻最应该感谢的,是面前的女子——
“多谢云四姑娘。”陆则冕向妘缨大礼拜下。
妘缨忙托住他的胳膊,笑道:“不过收钱办事而已,侯爷如此,可是要折我的寿了。”
陆则冕闻言只得顺势起身,道:“我回去就立刻派人前往西南。”
其实如果可以,他很想亲自去西南,但下月便是秋猎,威远侯和晋王也将回京,他身兼殿前司指挥使要职,陛下和皇城安危排在前面,只能派羽书跑一趟了。
妘缨似乎看出他的想法,道:“天下之事皆有缘法,你和令妹自有重逢之日,不必着急,越急,越求不得。”
陆则冕抬眼看向她,静默一瞬,郑重施礼:“我知道了,多谢云四姑娘。”
妘缨一笑。
“夜深了,我就不打扰云四姑娘歇息了。”
陆则冕拱手告辞,随即拉开窗户,有湿润落到脸上,他不由一怔。
“下雨了啊。”站在他身后的妘缨讶然开口。
只见外面庭院早已经被雨水打湿,细细的雨丝被风吹得飘落到檐下,顺着打开的窗户飞进屋内。
“侯爷可带了雨具?”妘缨问。
陆则冕没说带了也没说没带,只道:“无碍,雨不大。”
那就是没带了。
妘缨转身从屋内角落箱笼里取出一件斗篷,喊住已经翻出窗外准备离开的陆则冕:“侯爷。”
陆则冕回过头,见妘缨手里捧着一件石青灰鼠斗篷递给他。
“这斗篷里子用的是油衣布料,你将它翻过来披在身上,可防止雨水浸湿衣裳,夜里寒凉,病了就不好了。”妘缨说道。
陆则冕眼神闪闪,唇角微微勾了勾,没有客气,伸手接过:“多谢云四姑娘。”
“举手之劳罢了。”妘缨笑了笑:“侯爷快回吧,一会儿雨大了路上就不好走了。”
陆则冕披上斗篷,戴上兜帽,身影消失在雨夜里。
妘缨关上窗,吹灭灯,安然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