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妘缨起床时,雨已经停了。
庭院地面上,还留着一层湿润,花草树木也带着湿意。
雾气笼罩着玉清山,呼吸间,都是清新的山野气息,带着寺庙独有的香火味道。
听见开门声,正在打扫庭中落叶的阿圆看过来,脸上顿时露出笑意:“小姐,您起了啊?”
妘缨说了声“早”,抻了抻身子,正见梅嬷嬷提着个纸包从外头进来,她身后跟着端着木盆的华嬷嬷。
华嬷嬷年龄比梅嬷嬷要大些,性子安静,很少主动和她们交谈,但干活做事勤快又利索。
毫不在意她每日做些什么,有没有照着圣旨去给祖母祈福,后来梅嬷嬷告诉她,华嬷嬷是皇帝的人,她这才放下了戒备。
看见妘缨站在廊下,华嬷嬷也只朝她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便沉默地端着木盆走到晾衣杆下开始晾衣服。
梅嬷嬷却朝她走过来,将手里的纸包递给她,笑道:“今日是杏脯。”
妘缨无奈:“不是让他别送了吗?”
从前几日起,陆则冕那个叫李九的手下,每日都会托梅嬷嬷送各种零嘴和一些小玩意儿给她,还说是陆则冕的吩咐——
笑话,陆则冕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他到底有何事求我?”妘缨问。
梅嬷嬷见妘缨不接,便转手将杏脯塞进阿圆怀里,转头对妘缨笑道:“也没什么,他就是希望四小姐有什么事情需要吩咐人去做的时候,能第一个吩咐他去做,这样侯爷问起的时候,他也好交代。”
妘缨讶然,随即失笑:“就这?”
梅嬷嬷感慨点头,李九想进步的心,连她都自愧不如。
“我知道了,你帮我告诉他,我答应他了,有事会吩咐他的,攒点钱不容易,让他以后别送东西了。”
“是。”梅嬷嬷应下。
妘缨没想到事这么快就会来。
吃完午食,雾更浓了,天上又淅淅沥沥飘起雨来。
她正窝在榻上继续啃方太医给她那几本医书,就见阿圆焦急跑进来。
“小姐,出事了!”
妘缨坐直身子,放下书问道:“出什么事了?”
阿圆喘了口气,才道:“小姐,奴婢方才去厨房送碗碟回来,遇到王夫人的贴身丫鬟游芳来寺里求救,说是王夫人的马车在山路半道翻了!”
什么!
妘缨立刻下了榻,问道:“王夫人如何,可有受伤?”
“奴婢听游芳说王夫人好像摔断了腿,还有跟王夫人同乘一车的府上表小姐,也受了伤。”
妘缨当机立断:“我不能出去,你叫上南溪速去帮忙,还有外面那个叫李九的,你去还零嘴的时候见过他,他功夫好,也把他叫上。”
阿圆应声“是”,快步出去,叫上了南溪一道出了寺门。
距离寺门不远的一座亭子里,一身货郎打扮的李九正靠在柱子上百无聊赖盯着寺门口来来往往的香客瞧,他嘴里叼着根草,心情极好地哼着歌。
他这几日的努力没有白费,云四姑娘已经记住他的名字了。
下一步,最好能多多立功,让云四姑娘看到他的能力,然后在侯爷面前替他美言几句,侯爷给他升职加俸禄……嘿嘿。
李九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中,忽地瞧见寺门口走出两道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云四姑娘的贴身丫鬟吗?
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
正想着,就见那两道身影朝他走过来。
李九站直身子。
阿圆还没走进便喊:“李小哥,小姐请你随我们一道下山救人。”
救人?
还来不及高兴云四姑娘终于给他派活儿了,李九就听到“救人”两个字。
“出什么事了?”李九忙问,同时手脚利索地收拾好自己的卖货担子,并从中拿出几瓶伤药。
阿圆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李九点点头,道:“别着急,我脚程快,我先去看看,阿圆姑娘就别跑了,下雨路滑,小心摔倒。”
南溪跟着道:“我也去。”
南溪以前就是侯府的人,李九也是认识她的,知道她武功不低,便没阻拦她,只对阿圆道:
“阿圆姑娘,从寺里偏门出去,顺着那条小道走一刻钟左右的时间,有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女主人会医术,专治跌打损伤,你可请她先到寺里等着,如果她不肯出诊,你就说是一个姓陆的人让你去请她的。”
阿圆虽有些奇怪,但答应下来:“好,那你们路上小心。”
“阿圆姑娘也注意脚下。”
双方各自告别。
李九和南溪飞奔来到山下出事的地方。
还没走近,便远远瞧见摔得四分五裂的马车,还有夹杂着光头的人群。
两人走到跟前,见一妇人形容狼狈地躺在丫鬟怀中,满头大汗,不住地呻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蹲在她身前用树枝和布条固定她的腿。
想来这妇人就是王夫人了,看那少女的穿着,应该就是邓家的表姑娘了。
南溪视线落到王夫人的腿上,不由吸了口气,只见王夫人的左腿满是血污,上面有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外翻,看着尤为可怖。
伤口上已经撒了药粉,但还是在渗血。
“得赶紧请大夫医治。”一个和尚说道,语气有些担忧:“但夫人这伤,怕受不得颠簸。”
城里距离慈恩寺距离不近,乘马车送回城路上少不了颠簸,再加上下了雨,更不好走。
但大夫赶过来也要不少时间。
“先让夫人到慈恩寺安置吧,小僧已经让人去城里请最好的郎中了,玉清山山脚有个走方游医,可让他先给夫人看伤,等城里的郎中来了再做打算。”
那少女绑好布条,抬起头来,脸上沾着泥污,但一双桃花眼明亮而清润。
“好,那就麻烦贵寺了。”她起身施礼。
“施主客气了。”那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道:“那小僧就冒犯了。”
说完便要上前将王夫人抱到肩舆上,好抬着她上山。
“我来吧。”南溪挤到前面。
众人皆转头看向她。
“夫人,奴婢是云家四姑娘的贴身丫鬟,我家小姐听说您受伤,让奴婢来帮忙,奴婢现在抱您上山。”南溪说道,在她身边蹲下。
她并未注意到一旁的少女闻言眼睛亮了亮。
王夫人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了,听到“云四小姐”几个字还是努力睁开眼,道:“缨姐儿也知道了?我没事,让他们抬着我上山就好,你这身板——”
她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南溪抱起来了,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众人亦是惊讶睁大眼,王夫人体态丰腴,不算胖,但肯定也不轻——
这姑娘,力气竟这么大?
南溪小心避开王夫人的伤腿,抱着她健步如飞,很快甩开众人一大截。
李九跟在旁边,保持着同样速度,帮她们撑伞挡雨。
留下后头一众人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南溪抱着王夫人,没用到一刻钟就到了慈恩寺,抱着人直奔妘缨的院子。
等见到妘缨,王夫人都还没回过神来。
妘缨早已经收拾好床榻,南溪将人放到床上。
阿圆请来的女医立刻上前为王夫人诊治。
“骨头断了,好在不算很严重,接好骨,吃药将养一段时日,能恢复如常。”女医手指在王夫人腿上轻按,一边说道。
妘缨松了口气:“那就好。”
“热水来了。”阿圆端着一盆水进来,对女医道:“按照您的吩咐,这水是烧开的,刚放在冷水盆中晾温了。”
女医“嗯”了声,沾湿帕子清理伤口。
“你们都出去吧,屋里用不着这么多人,留一个打下手的就够了,不要让人进来打扰。”
“我留下吧。”妘缨说道。
女医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我要帮她接骨,你帮我按住她。”
妘缨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丸药,喂给王夫人,道:“此药可帮夫人减轻疼痛。”
王夫人毫不犹豫吃了。
将所有用具都准备好,女医开始接骨,尽管已经服了药减轻了疼痛,但还是令王夫人惨叫出声。
外头天色暗下来,女医才系好夹板上最后一个结。
王夫人已经睡过去。
“好了,近日莫要让她乱动这条腿,按这药方抓药,按时喝,我会每日过来给她换药。”
妘缨接过女医递给她的药方看了一眼,点点头施礼道:“我记下了,多谢大夫。”
女医看她一眼:“我不是大夫。”
妘缨从善如流:“多谢娘子大恩。”
随即奉上钱袋:“这是诊费,请娘子笑纳。”
“我姓白。”白娘子说道,并未去接那钱袋,“你若不是小陆的朋友,我也不会出诊,这钱你拿回去吧,我不收钱。”
说罢便提上药箱准备离开。
妘缨已经从阿圆那里听说了来龙去脉,不由挑了挑眉,倒也不再坚持。
打开房门送白娘子出去,发现外面已经聚集了一堆人。
除了阿圆等人和王夫人的人,云琅也在。
妘缨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当即惊讶睁大眼。
“京华?”
一身狼狈的少女上前一步站到她面前,一笑:“阿缨。”
妘缨眨眨眼:“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城?怎么不提前给我写信告知我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王京华摊开手,低头看了眼自己现在的模样,苦笑一声:“没想到变成惊吓了。”
“我姑姑还好吧?”
妘缨点点头:“白娘子已经替她接好骨了,说是不严重,将养一段时日就好。”
王京华这才松了口气。
“你赶紧先去洗漱沐浴换件衣服吧,小心着凉。”妘缨看着她身上的湿衣服说道。
王京华点点头,带着游芳一道随阿圆去换洗。
这时去城里请来的正骨郎中也到了,看过王夫人的伤,当即摇头:“这伤处理得极好,骨头也接得好,不用我再另外处理了。”
他捋了捋胡子:“这大夫手法不输老夫,不知请的是哪位大夫?”
白娘子很显然不想显露自己的医术,妘缨便道:“是个游医。”
她不愿多说,大夫礼貌地没再追问,留下两张药方就离开了。
“四小姐,由小的去抓药吧,小的跑得快。”李九不知从哪儿忽然窜出来,冲妘缨抱拳,笑得一脸谄媚。
妘缨看他一眼,将药方和钱袋子交给他:“路上小心。”
李九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去。
“这人是谁?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云琅不由开口问道。
妘缨笑了下:“就是个跑腿的。”
“原来如此。”云琅只以为是她店里伙计之类的人,便没再多问,转而好奇道:“方才那位姑娘是何人?四妹妹与她认识?”
他记得邓御史和王夫人膝下只有两个儿子来着。
“是我在江南时认识的朋友,她父亲便是江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王眷王大人。”妘缨解释。
云琅恍然,原来是王夫人的娘家侄女。
正在这时,院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回头看去,看见一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举着伞满脸忧急地疾步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公子,亦是一幅担忧焦急的模样。
妘缨都不认识,但云琅却是认得的,忙上前行礼:“邓大人,邓大公子,邓二公子。”
原来是邓御史和他的两个儿子。
邓家两位公子匆匆还礼,焦急问道:“敢问云二公子,可知我娘在何处?她如何了?”
“二位公子莫急,令堂已经脱离了危险,现正在房间里休息。”
云琅一边说一边引着三人进屋。
妘缨没跟着进去,而是转身向换好衣服正朝这边过来的王京华走去。
“你姑父他们到了,去看你姑姑了。”她说道,拉着她进屋:“我先给你上药。”
王京华摸了摸脖子上的擦伤,拧着眉“嘶”了声,乖乖随她进屋。
妘缨一边给她上药一边问她:“好好的马车怎么会翻了?”
上山这条大路,还算平整,就算是雨天路滑,也不至于摔得这么严重吧?
听她问起这个,王京华就忍不住叹了口气:“也是倒霉,本来走得好好的,路上突然冲出个疯女人来,车夫为了避人,结果没注意路边有石头,车轮撞到石头上,马受了惊,车就翻了,又被受惊的马拖行了一段,撞到岩石,给车撞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