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含霜与皇帝同岁,在皇帝被送进宫前,两人也算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她今年二十有五,容貌明艳端庄,与陆则冕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一身皇后宫装和多年宫中生活的浸润让她更多了几分不容冒犯的威严。
但面对自己的亲弟弟,她又变回了那个温柔亲和的大姐。
“外面冷,进屋坐。”
两人一道进了殿内。
陆则冕在下方客座坐下,抬头看向陆含霜问道:“娘娘近日可好?”
陆含霜知道陆则冕不喜欢别人总盯着他看,挥退殿内侍候的宫女嬷嬷,只留贴身嬷嬷纪嬷嬷在侧。
听见陆则冕所言,她笑着点头:“陛下妃嫔不多,后宫没那么多需要我操心打理的事,吃得好睡得也好。”
陆则冕心下微松,嘴角也浮现笑意:“娘娘过得好,臣就放心了。”
“放心吧,我还能照顾不好自己?倒是你,平日忙着公务,四处奔波,才要多顾着自己的身子。”
“娘娘也请放心,臣有分寸。”
两人相互慰问一番,陆含霜才正了神色:“好了,你难得来一趟,不说这些闲话了,今日叫你来,是有关于你的大事和你商量。”
关于他的大事?
他有什么大事?
陆则冕微愣,不解:“什么事?”
“是你的婚事。”
什么?
陆则冕愕然。
难得见他一幅受惊吓的表情,陆含霜忍不住笑了声:“你今年都及冠了,好多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能跑了,你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早些定下来,也省得人惦记。”
陆则冕敏锐地意识到她的言外之意,脸上惊讶的神情收起,眼中闪过寒光,皱眉问道:“谁在娘娘面前说闲话了?”
“你别担心,倒没说什么不好的话。”陆含霜摇头安抚道。
她抚了抚手边的玉如意,垂眸笑了笑:“是前几日,承恩侯府的老夫人进宫看望太上皇后,来我这宫里坐了坐,和我提起忠兴伯府的二小姐,听她那意思,是想牵线给你,来我这儿试探来了。”
忠兴伯府?
陆则冕挑眉:“这是赵坚的意思?”
“卢老夫人可不是多管闲事的人,要不是忠兴伯府相托,你觉得卢老夫人会来我面前多这个嘴?”
陆则冕“呵”了声:“臣没记错的话,赵坚的大女儿,被定为了晋王侧妃吧?既然选择了晋王,又想把二女儿嫁给臣?他打什么主意?”
虽然赵家大小姐为晋王侧妃的事,赵家并未大肆宣扬,但该知道的,也差不多都知道了。
赵坚虽然蠢,但应该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吧?
这事若让晋王知道了,必然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不论他打什么主意,定然都不是好主意,所以我给挡了回去。”陆含霜说道。
说完又劝他:“你也确实老大不小了,屋里却连个侍候的丫头都没有,怨不得他们惦记你。”
“我也不是非得逼你成婚,只是希望你……”她说着顿了顿,看着陆则冕的目光有些心疼:“阿瑜出事,是害她那些人的错,与你无关,你已经做得够好了,阿冕,莫要因此而困住自己,阿姐希望你能有自己的人生。”
陆则冕垂下眼睛没说话。
陆含霜看在眼里,知道他没听进去,她这个弟弟,从小就执拗,认定的事,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她换了个方式:“婚事可以不着急,慢慢来,但你整日不是在衙门,就是在家里,要不就在禁军校场,哪有功夫接触女孩子?虽说婚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阿姐还是希望你能和两情相悦的姑娘在一起的。”
“不如你告诉阿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阿姐也好替你留意留意?”
陆则冕脑中下意识闪过一张面容,他垂眸掩住眼底的情绪,道:“阿姐,我现在还不考虑这些事,你不必替我留意。”
他说着起身施礼:“臣不好在后宫久留,若是没什么事,臣就先告退了。”
看他这幅避之不及的样子,陆含霜也没了办法,无奈摆摆手:“罢了,我也劝不动你,你去吧,好好照顾自己。”
“是,臣告退,请娘娘自己也保重身体。”
……
从宫里出来,已是落日西斜,红霞漫天。
深一层浅一层的胭脂色铺在天际,美不胜收,无数行人为此驻足。
等在宫门口的羽书牵着马迎上来。
陆则冕从天边收回视线,翻身上马。
羽书也上了自己的马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忽然发现有些不对——
“侯爷不回侯府吗?”
这分明不是回侯府的路。
陆则冕“嗯”了声,没再多解释什么。
羽书也知道自家侯爷不是话多的人,也没追问,闭了嘴默默跟在后头。
两人两马一路来到北安街,在寻春阁门口停下。
羽书看着铺子上的牌匾,心下惊讶,这铺子,不是云四姑娘的吗?
侯爷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终于想起来照顾云四姑娘生意了?
怀着满心疑问,羽书跟着陆则冕踏进了店门。
店里柜台后,王掌柜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打烊了。
这店开了也有好些天了,几乎没什么生意,这么多天,也只卖出去两盆花,夜里点灯纯粹是浪费灯油,还不如早点打烊。
正准备招呼此刻在后院帮着任娘子搬花的伙计关门,一抬头却见门口进来两个人。
“客官——”王掌柜话音戛然而止,笑容也僵在脸上。
眼前这张貌比潘安的脸,整个京城应该无人不识。
相比于平南侯的身份,王掌柜更在意他另一个称呼——殿前司指挥使。
殿前司统领禁军精锐,负责陛下和皇城安危,除了执行公务,几乎很少在市井街巷露面。
指挥使大人突然出现在他们店里,实在不能不令人忐忑。
来做什么?
抓人?
还是查封店铺?
话说东家之所以被赶去慈恩寺祈福,还有这位陆侯爷的功劳,不会是故意来找麻烦的吧?
这可是尊惹不起的大神。
王掌柜一瞬间把自己这些日子干过的事都回忆了一遍,确认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这才上前行礼:“小人见过侯爷,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陆则冕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买花。”
王掌柜一愣,买花?堂堂平南侯,殿前司指挥使,来他们这无人问津的花店……买花?
真的假的?
别是他在做梦吧?
一样惊讶的还有跟在陆则冕身后的羽书。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除了惊讶自家侯爷有了莳花弄草这样的闲情逸致之外,更震惊的是——
“三百贯?!”羽书瞪着花盆上挂着的牌子,不可置信地指着那花看向王掌柜:“掌柜的,这花是用什么琼脂玉露养的?还是这花盆是镶金的?”
他虽然不懂花草,却也分辨得出来面前这盆花并非什么名贵品种,就是路边随处可见的蒲公英而已,竟然卖三百贯!!
三百贯!都抵得上他半年的俸禄了!
明明可以直接抢钱,竟还送一盆路边一薅一大把的野花,这花店还怪大方的——
羽书斜眼看着王掌柜。
王掌柜心底冒汗,面上维持着平静,笑呵呵道:“好叫大人知晓,咱们店里花种类多,有贵的,也有便宜的,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客人可按需决定是否购买。”
“此间花草,皆从山野而来,带的是泥土气,沾的是露水凉,可簪鬓、可入茶、可清心,亦可疗疾,像大人您手边这蒲公英,可以解食物中毒,祛散滞气,化解热毒,还能消除恶肿、结核以及疔肿,作用大着哩。”
好在他这些日子闲着无事,也看了些关于草药的书籍,店里许多花草,他也能说上个一二。
羽书可没被他绕进去,瞥着他道:“你这话说的,我若是要治病,合该去医馆药铺,也花不了几个钱,来你这花店花几十上百贯,买一盆野花回去治病?我看着像傻子吗?”
王掌柜脑子疯狂运转:“大人误会了,花草嘛,乃怡情之物,医馆药铺卖的是‘病’,我们这花店卖的是‘养’,病是不得已,养是日常事。”
“大人见多识广,府上想必不缺名花异草,也必定清楚,那些花草,要养好可不容易,移根换土要讲究时辰,浇水施肥要分轻重,稍不注意就蔫了叶子枯了枝,但我们店里这些野花野草,墙根底下、石头缝里,哪里都能活,不需人时时注意,处处小心。”
“人养花,养的是心气;花养人,养的是性情,这可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大人,您说呢?”
羽书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他说?话都让这老头说完了,他能说什么?
倒显得他像个不懂风雅的粗人——
虽然他本来就是。
“花开不必倾城色,草木本心最动人,寻春阁,果然不俗。”
耳边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羽书和王掌柜二人转头看去,见陆则冕拿着两盆花走过来,一盆白芷,一盆薄荷。
原来在王掌柜和羽书辩论的时候,他已经在店里转了一圈,并挑好了两盆花。
“这两盆,加上那盆蒲公英,掌柜的包起来吧。”
羽书惊愕地张了张嘴,侯爷这是钱多的没地方花?
侯爷喜欢这些野花野草,他能立刻去山里挖两大筐回来。
三百贯,买什么不好?
王掌柜却是笑开了脸,连忙应下:“好嘞,小的这就给侯爷您装上。”
生怕他反悔。
“一共九百二十三贯。”
羽书倒吸一口凉气,真他爹贵啊。
这就是所谓的“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
陆则冕倒是面色平静,一手递银票,一手接过王掌柜递来的花和三张花牌。
王掌柜一边找钱,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侯爷,您在咱们店里买了三盆花,已经集齐三张花牌,我们东家说,集齐店里三张花牌可以找她兑换神秘奖品,不过如今我们东家不在,恐怕要下月才能回来,您若是感兴趣,到时候可以拿着这三张牌子再来找我们东家兑奖。”
唉,也不知道东家准备的什么奖品,搞得神神秘秘的,不过看陆侯爷出手这般大方,将近一千贯花出去眼睛都不带眨的,想必也不在意这区区奖品,但他话还是要说的,都是客人,不能厚此薄彼。
陆则冕认真收起花牌,道:“我知道了。”
说完便提着花出门离开。
王掌柜送到门口,见陆则冕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松下气来,又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
这陆侯爷,也不像外面传的那般可怕嘛,明明挺平易近人的。
“掌柜的,陆侯爷走了?”
王掌柜回头,见伙计和任平生姐弟二人走出来,都朝门外张望。
“已经走了。”他说道。
伙计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好奇问:“掌柜的,陆侯爷真是来买花的啊?”
王掌柜瞪他一眼:“你听到了还躲在后面不出来待客?”
“小的这不是害怕嘛。”伙计讪讪。
任平生开口:“王掌柜,侯爷他除了买花,没说别的什么吧?”
王掌柜摇头:“没有,侯爷就是单纯来买花的。”
任平生和任天真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花店打烊关门,两人也离开寻春阁回租住的小院。
这次他们不用再担心暗处有昌平长公主的人盯着,可以安然行路。
进了院门,任天真才敢开口:“吓死我了。”
她大松一口气:“我还以为我们要被抓走了。”
天知道她看见陆则冕带着侍卫踏进店门的时候有多紧张。
荣国公遇刺身亡和昌平长公主遇袭中毒的事如今已经传遍了京城,她和任平生刚听到消息的时候还不敢相信。
直到黑鹰卫开始在京城四处游荡,街上的人也都在说这两件事,他们才确认事情是真的。
她和阿弟也不是傻子,立刻就想到那几日云四姑娘交代他们的那些事情,还有荣国公和昌平长公主出事那日,云四小姐扮作她的模样,引走了昌平长公主派来盯着他们的人,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不用猜,他们也知道这事与云四小姐脱不开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