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熹惊讶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妘缨随意解释道:“这案子闹得很大,我有听说过。”
其实说贪墨有些夸大其词,但性质是差不多的。
邸报上记载得不是特别详细,不过事件前因后果都清楚明了。
淮南东路遭灾的消息传回京城后,朝廷商议过应对之法,当即从三司拨了三十万贯赈灾银,皇帝命户部司判官李满庭总领调配,负责将银两分批拨付淮南东路转运司,再下发各州。
按照大周惯例,大额拨款一般可以走“见钱”和“便钱”两种形式,所谓“见钱”,就是实银,而“便钱”,指的是交引或盐钞,可以在地方榷货务衙门兑现。
除此之外,还有封桩库,这是皇帝私库,其中贮有备荒银,非奉特旨不能动。
京城距离淮南东路颇远,就是轻骑都得走一个多月,更别说押运货物,三十万贯,若全以见钱押运,脚程繁重,耽误时间不说,路上还容易遭盗匪盯上。
所以李满庭提出,将三十万贯分成三批,第一批十万贯以见钱拨付,第二、三批二十万贯则以便钱拨付,待到达淮南东路转运司后,于榷货务兑现,既节省时间又节省运费。
这本是个极好的主意,却不想在第二批便钱兑现时出了岔子,十万贯的便钱刚刚送达淮南东路转运司,京西北路进奏院突然上报伪钞案,称有伪钞流入京师,式样与户部司本次拨付盐钞相似。
淮南东路榷货务收到三司急递公文后,立即封存了那批盐钞,暂缓了兑现,须等核验无误,查明过后再行处置。
淮南东路转运司向京城连发三封急报,言便钱无法立时兑现,灾民得不到安置,已有暴动之兆,请求户部司速拨见钱。
在这样的危急情形之下,李满庭决定动用封桩库的备荒银,借支十万贯备荒银送往淮南东路,等盐钞核验无误后,便以此归还封桩库。
邸报上载,当时的户部司副使郑士诚再三劝阻,李满庭赈灾心切,一意孤行——
然而没想到淮南东路榷货务那批盐钞,在封存期间,因为连日大雨,部分钞纸受潮霉变,又因核验日久,搬运频繁,钞纸破损,按照规程,破损盐钞当焚毁销账。
于是十万贯盐钞,最终只兑出六万贯,四万贯以烂钞焚毁,封桩库备荒银无法全额还上,亏空四万贯。
按大周律,此为“亏空官钱”罪,当按“坐赃”或“监守自盗”减一等论,数额巨大或可论死。
不过若仅仅只是因决策失误而导致亏空,只需要全额赔偿,补上亏空即可,李满庭最多贬官流放,要命的是他签押的那张借支封桩银文书,乃是伪造。
按照规程,借支封桩库备荒银须有三司使亲署或者中书门下的札子,而那张签押文书上,仅盖了三司使的印,那印并非是三司使的亲印,乃是一枚假印。
这就不是亏空的事了,而是“伪造印信”“盗用天子私藏”,按《大周律》,伪造制书及印信者,流三千里,以伪造文书盗用官钱者,罪同真盗,当斩。
李满庭被下狱,在狱中畏罪自尽。
他死后,家产按律被抄没填补亏空,却连一万贯都没凑齐,封桩库损失三万多贯。
而忠兴伯,是被这场案子牵连的官员之一。
他时任管勾封桩库,负责看管封桩库。
封桩库者,天子之私藏,三司只是代管,非奉特旨,虽三司使不得擅动,却被李满庭以堂帖借支,后导致大额亏空,他免不了被问责。
其实按照规程来说,他并无大过错,但御史弹劾他“知封桩银非比寻常,却不请旨复核,辄启库门,是知有堂帖而不知有天子也”。
一句“知有堂帖而不知有天子也”,让忠兴伯险些被夺爵流放。
不过——
“你堂舅最后不是没事么?”妘缨说道。
当时的户部司副使,即如今的三司使郑士诚出面为忠兴伯求了情,最终他也不过是被罚俸降职,甚至事发到如今,不过一年,他还又升了官,如今任盐铁司判官。
云熹叹气:“就是因为如此,才结了仇。”
妘缨挑眉:“这是如何说?”
没事反而结了仇?
“堂舅出事后,他们家立刻就找上了父亲,请父亲帮忙出面求情周旋,但父亲身为大理寺卿,受命同御史台一道审理这案子,父亲还是主审,如果出面为堂舅求情,难免有徇私之嫌,所以父亲拒绝了他们。”
“后来堂舅因为有计相郑大人为他求情,保住了爵位,没出大事,但从此以后,他们就恨上了父亲和母亲,认为父亲冷血无情,母亲忘恩负义,说明明只是几句话的事,父亲也不肯相帮。”
“赵盈罗赵盈月对我也变了态度,每次见面就说话夹枪带棒地挤兑我,我又没做错什么,她们嘲讽我我就回嘴,久而久之,我们关系就越来越差了,才有了你今日看见的这般。”云熹摊手。
妘缨明白了:“原来如此。”
她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微拧着眉,若有所思。
李满庭,郑士诚……
她记得,三年前,三司使林……元章,因母亲亡故,须回乡为母守孝三年,三司使的位置空出来,一时找不到人接替,便由吏部尚书暂时代管,不过主要事务,还是由三司各长官处理。
而在李满庭这件事后,没过多久,户部司副使郑士诚,便坐上了三司使的位置。
此前,李满庭和郑士诚都是三司使的首要人选,李满庭出身寒门,郑士诚则出身江南大族。
皇帝应该是有意提拔寒门,所以将赈灾银交给李满庭负责,办好了,就是功绩,正好顺理成章让他接任三司使。
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问题,让郑士诚捡了便宜。
李满庭死了,最得利的人便是郑士诚。
或许是她疑心重,她觉得怎么看怎么巧合。
还有郑士诚为忠兴伯求情这件事,也透着几分说不出来的古怪。
妘缨手指敲了敲石桌桌面,抬眼看向云熹,问道:“赵盈罗被定为晋王侧妃,是什么时候的事?”
云熹一愣,不明白她为何关心这个,但还是放下手里的桂花糕,擦了擦嘴角,回道:“是去年腊月的事。”
去年腊月……
忠兴伯升任盐铁司判官是今年三月的事。
盐铁司下设七案,由三位判官分掌,忠兴伯掌管铁案和胄案,主要管理矿产开采冶炼以及修护河渠、给造军器之名物等等事务。
这可是手握实权的紧要差遣,比管勾封桩库这个清闲差事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而郑士诚任三司使也是今年正月的事。
是巧合吗?
忠兴伯去年冬月出的事,腊月女儿成了晋王侧妃,三月他就升了官……
若非御史那一句“知有堂帖而不知有天子也”,忠兴伯是不至于到夺爵流放的地步的,按照原本的情况,他顶多只是一个监守不力的罪名,并不致命。
况且最终他也得了郑士诚求情,化险为夷。
妘缨眉头皱起,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忠兴伯好歹也做了这么多年官,应该不会不知道云仲远身为大理寺卿,又是案子主审,是绝不可能出面为他说情的,为何他还要上门求云仲远?
是当真走投无路急病乱投医?还是——
做给别人看的?
“你不用担心,她不过是个侧妃,晋王府可有正妃呢,晋王妃还出自威远侯府,她嫁过去也是屈居人下,到时候肯定得忙着讨好晋王,巩固自己的地位,哪里还顾得上我们?”
耳边传来云熹的声音,妘缨回过神,抬眼看向她。
云熹道:“就算她真找我们麻烦,你也别怕,父亲好歹也是朝廷三品大员,只要我们没做错事,他不会任由我们被欺负,不管我们的。”
原来云熹误以为她愁眉不展是在担心赵盈罗进了晋王府后找她们麻烦。
妘缨倒也没有解释,只笑了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云熹跟着一笑,将桂花糕往她跟前推了推:“别想她们了,坏了心情,这个糕点挺好吃的,甜而不腻,你快尝尝。”
“好。”
两人又随意闲聊了会儿,就准备回去了,正收拾东西,就见许妈妈寻了来。
见两人之间气氛和谐,很明显相处得很融洽,云熹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意,许妈妈不由有些意外,心中松了口气之余,多看了妘缨一眼。
这个四小姐,当真是不简单,不过半日时间,竟就“收服”了性子一向执拗的七小姐。
“四小姐,太医局提举家的小姐来探望您,此刻正在客院候着。”许妈妈朝妘缨施礼禀道。
方蓝来了?
妘缨讶然,应声道:“好,我们也正准备回去。”
阿圆南溪及采萝三个丫鬟留下收拾东西,妘缨和云熹便跟着许妈妈回去慈恩寺客院。
屋内赵氏正在和方蓝说话。
“夫人,方小姐,四小姐和七小姐回来了。”
妘缨和云熹迈步进屋,先给赵氏请了安,才和方蓝互相见礼。
“好了,既然回来了,你们姑娘家自己去说体己话,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赵氏看着她们笑道。
三人施礼告退,来到妘缨的屋子。
“我听闻你病了,可还好?”一进屋,方蓝便拉着妘缨上下打量。
妘缨笑道:“不过风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方蓝见她气色尚好,不是说的客套话,才放下心。
“祖父也很担心你,原本他是要跟我一道来看你的,但太上皇突然咳血,整个太医院都不得闲,祖父和太医局令需要轮流值守德寿宫,没法儿来,便只有我来了,他让我给你带了些药。”
妘缨接过方蓝给她的药包,既感动又惊讶,感动方太医这般惦记她,惊讶太上皇咳血。
“不过感染风寒而已,岂敢劳动师父亲自前来?但还是多谢师父惦记,也多谢方小姐来看我。”妘缨笑说道,将药包收起来,示意方蓝和云熹坐。
给两人上了茶,她在一旁坐下,不动声色问:“太上皇病得很重吗?师父岂不是这些日子都得留在宫里?很累吧?”
方蓝摇头,神情也有些担忧:“我也不知,祖父自前几天太上皇咳血就一直歇在宫里,只有今晨匆匆回来了一趟,把药给我之后就又进宫去了。”
一直歇在宫里,那看来不是小病了。
妘缨眼神闪闪。
“太上皇怎会突然咳血?”她佯装好奇问。
“听说是因为荣国公和昌平长公主之事,气急攻心。”
气急攻心啊。
“原来是这样。”妘缨面上无波,只在心里笑了笑。
方蓝叹了口气,看着她有些担忧道:“也不知道那杀了荣国公还伤了昌平长公主的贼人是哪里来的狂徒,竟然敢在京郊行凶,这慈恩寺距离出事的地方不算远,你们可得多多注意安全,白日出去多带些丫鬟仆妇,夜里莫要往外跑。”
继“歹人”之后,又多了个“狂徒”称号的妘缨神情平静,点头道:“我们会小心的。”
云熹也跟着点头。
方蓝坐了会儿就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既然你无碍,我这就回去了。”
妘缨看了眼天色:“这么晚了,不如在寺里歇一晚,明日再回?”
“我院子里还晾晒着药材呢,下人经手我不放心。”方蓝摇头。
见她坚持,妘缨便也不强留她,亲自送她上了马车,见她离开方才回转。
……
与此同时,陆则冕正从垂拱殿出来。
刚出来,就被皇后宫里的内侍挡住了去路。
“侯爷,皇后娘娘请您去长宁宫一趟。”
陆则冕有些讶异,前朝后宫有别,除非有要事,阿姐甚少叫他往后宫去。
出什么事了?
心下担忧,陆则冕脚步难免快了些,内侍跟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也不敢喊累。
一路到了长宁宫,脚踏进宫门,却见他阿姐神情闲适,正拿着金剪修剪庭中的山茶花枝叶。
“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陆含霜回过头来,忙放下剪子,上前扶起他:“阿冕,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