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从来都是乱世之中聚拢财富最快的路子。
不需要苛捐杂税,不需要压榨百姓,只需去抄没几户奢靡的世家大族,那空空荡荡的国库,便能充盈个几成。
而现如今北方家底最厚的,便是汉赵的昭武帝刘聪了。
这些年他肆意劫掠汉门世家,其国库内自当是满满当当的。
而此时,没了石勒这个心头刺,他也越发沉溺声色中,据说现在宫内好几个皇后陪他一起奢靡享受呢。
这般外强内朽,正是最好的攻取时机。
于是,李曦便准备领军继续向西推进,直击汉赵腹地,拿下整个北方。
大军西征,后方根基不可无主坐镇。于是便由施茵代为执掌,稳守淮水北岸的大本营中,谨防南边的江南水师,突然发难。
然而,这李曦扔给施茵的摊子实在是太大了,也太乱了。
他收复的几处州府,情况各不相同。
其中青州算是局势最好的,早先曹嶷在此经营多年,城池规制尚在,接管之后都是正常维持运转就行。
并州这边原来在石勒治下,虽屡经战火,但其秩序大体都能慢慢修复。
唯独原先石虎盘踞的冀州、兖州二州,满目疮痍,几乎退回蛮荒一般。
方圆百里,城池尽毁,土地荒芜,人烟断绝。
施茵派过去的县令、县尉、县丞等一众官吏,简直就是在那边上演空城求生记一般。
偶尔有遇见游荡在荒野的人类,就如同看见了珍宝,连忙上前招抚。
但那里的百姓,早已被石虎的残暴吓破了胆,一个个如同惊兔,远远瞧着人影便四散奔逃。
往往是你追他逃,几名官吏分头包抄,围上大半日,才能逮着一个吓得尿失禁、不断磕头求饶的人。
昭华派来的官吏互相对视一眼,心头都不禁起了悲怆。
这人瘦骨嶙嶙,头发斑秃,浑身不着寸缕,却依旧本能地在不断磕头,泣不成声的跪地求饶。
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这般惊恐?见到他们如同见到地狱恶鬼一般。
县令等人只能叹了口气耐下心,苦口婆心地劝慰,才勉强让其相信。
他们拉着这人回到那荒芜的城池的时候,能明显看出那人近乎绝望的双眸。
那儿,就是他当年历经九死一生才逃出来的地方。
兜兜转转,苟且偷生,却还是被寻了回来。
他逃了这么久,还是逃不过那口丧魂的大铁锅么?
县令见他浑身僵冷,恐惧得近乎断了气息,连忙将人安置在城外空地,就地支起锅灶熬煮了米粥,一勺一勺慢慢喂入他口中。
就这般守着,待他吃至半饱,又递给他一袋粟米。
同时当场提笔,问清其姓名后,立刻为他登造户籍。
待县令亲手将新鲜出炉的,正经昭华国的百姓户帖递到他手中的时候。
就见那人颤抖着双手,抚摸上面的属于自己的名讳,不可思议地看着县令。
县令又柔声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顿地说道:
“昭华国,冀州琼县,三山乡农户周二田户帖。”。
县令话音落了半晌,那叫周二田的似乎才反应过来。
他逃了八年,终日游荡在荒野间,无家可归,而此刻似乎真的是有了归处。
积压已久的惶恐与酸楚尽数翻涌,他紧紧抱着那薄薄的一纸户贴,不由激动得失声痛哭起来。
那一声声的凄厉和不断颤抖着抚摸户贴的双手,无不令现场的人动容。
而这般情景,在冀、兖两州内几乎日日上演。
所有派出去的县令就是这般一个一个地寻,一个一个地劝,一个一个地往回领。
为其登记造册,编入昭华农户户籍,分房,划田,重修里坊。
一座座空城,从寥寥一户慢慢到十几户,再到几十余户。
城中渐渐有了人声,有了鸡鸣犬吠,有了炊烟连片。
此时,正在翻阅各地源源不断递来公文的施茵,心底只剩无尽悲凉。
堂堂中原沃土,本该作为繁华之地,却被数十年轮番不休的战火糟蹋成了这般模样,实在令人惋惜。
然而,这般只靠县令、县尉带着几个吏员不断抓人劝解,真的快要顶不住了。
他们一份接一份的文书,翻来覆去就是一件事——缺人,急需人手。
可是此时此刻,最缺的就是能办事的人了。
李曦虽广发号令,招纳贤才不问出身,可这世道的桎梏就摆在眼前,似乎成了个矛盾之处。
说是不计出身,可寻常寒门子弟,又能去哪里读书识字?
那些饱读诗书、懂政务的士族子弟,很多早就逃去江南避祸去了。
就是有少数留在北方的,他们刻在骨头里头的门第规矩、世家旧陋习也让施茵犯愁——把他们送去那些荒芜之地,那些赈灾的粮食,能不能分到百姓手中,还不好说呢。
施茵盯着一封封不断诉苦要人的公文,只能揉着眉头,寻找解决的法子。
开办学堂,教书育人虽是个长远之计,可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到处缺官少吏,根本没时间等。
“你们可有什么良计?”
施茵对着下首一众官吏问道。
但是,昭途岛出来的那一个个莽夫,除了江嵩还能思索一会外,其余人要么就是魂游天外,要么就是在擦枪磨刀。
施茵看着自己手下这一众的心不在焉,恼怒地一拍桌面。
“啪!”
众人这才回神,纷纷装模作样思忖起来。
施茵指着他们怒喝:
“你们还当自己在昭途岛呢!咱建国了,建国了!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你们都是能封官拜臣的人!
这样,你们今日谁能给我献上条锦囊妙计,我就给谁封个官当当,怎么样?”
昭途岛的人相互对视一眼,侯勇最先开口道:
“施娘子,当官了不就更是每日都要来听你说天书么,我可不愿意,打完仗,我还要回岛上呢,莺子和家生还在家等着我呢!”
侯勇话音刚落,立刻引得众人纷纷附和,全都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当官太累,规矩又多!哪有咱在岛上自在?”
施茵看着这群窸窸窣窣讨论起来的人脑门一阵黑线。
她是造了什么孽啊!
“你们给我听好了!今日要是想不出个法子,两天没饭吃!”
这话一出,比那封官可有用得多。
侯勇首当其冲,脸色一下垮了下来。
不让吃饭那怎么行!脑子当即开始转起来。
然而半晌过去了,也没见谁能想出个好计策来。
侯勇看着脸色越发难看的施茵,生怕真不让他们吃饭,情急下不由脱口而出:
“不成咱就去江南抢啊,能抢粮,能抢钱,那官吏为啥不能抢?”
施茵闻言,气的刚想笑,却在此时,脑门一阵灵光闪现。
对啊,抢,只不过不抢那些官吏,而是抢那江南的名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