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接连的三问,让在场人毛骨悚然。
先说那曹操,是时隔一年才立曹丕为魏世子,却已然让那曹丕、曹植的争斗进入了白热化,终究埋下相煎何太急的隐患。
魏武侯更是终身悬空储位,君王一死,魏国直接大乱。
更有那秦始皇,李曦最为崇敬之人。
因其没有公开太子,造成好端端的一统六国的盖世基业,最后落得秦二世而亡的惨淡下场。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其实都不是正经儒家礼臣,最多算得上是有点文化的武人。
在他们心中,打仗复国,将五胡赶出中原才是最重要的。
拥立李曦称王,也只因这个人是李曦,天下唯有他可担此任。
但是那王储之位,那不是安顿下来后,才慢慢考察一番再下定论的事么?
然而,此刻,经过这张老的一番剖析,他们才终于惊醒,自己这帮子人,不再是从一个岛屿杀出来的莽汉了,而是真的要开创邦国的。
今日称王,明日称皇的。
而不论是王,还是皇,这半边江山,终究是要有称号的国土,要有储君接续传承的社稷。
储位虚悬,是可以,也有先例。
但是桩桩先例,都是告诫后人,搁置储位,便会留下隐患。
张老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有君,无储,便乃国无本、社稷无嗣,王朝岌岌可危也。
故而才有立国必立储的规矩。
然而老朽万万没想到,将军已三十有余,却连一个后嗣都没有!
如此乱世,当真还要持续下去么……”
话到最后,张老的声音都带着颤抖,忍不住啼哭出声。
李曦摸了摸下巴,皱眉思忖着。
张老的思虑不无道理,说实在的,万一真的有一日,他战死沙场,那么这身后的半边江山便会顷刻瓦解。
这点毋庸置疑。
何诚等人也沉默,诚然,他们会拼死保护他们的王。
但天有祸兮旦福,李曦一旦身亡,他们之间……
何诚抬头,正看到同样在看着自己的王参佐,二人相顾无言。
此时,众人才恍然明白,为何在长鸣坞的时候,杜氏死命地给李曦塞妻妾的缘故。
一时间,大堂之上,落针可闻。
“张老,我并非没有子嗣。。”
李曦这话,犹如那火炮爆炸,众人脑中均响起轰鸣。
只有张老瞬间止住了哭泣,换了面色,连声追问:“将军的子嗣现在何处?是何名讳?确是要立为王储?”
接连的三问,无不展示他的兴奋之情。
李曦咽了两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
“现居昭途岛,名为李乘舟,其母为施茵。确认立为王储。”
……
“李曦!你大爷的~~~~”施茵一阵河东狮吼,地动山摇。
李曦趁机得了个空,一脑门钻出施茵抵着的屋门,落荒而逃。
“李曦你个王八蛋!龟孙子!那是我儿子!”
施茵气急败坏,随手抄起院中落下的一根荆条,寻着李曦的衣襟追了出去。
李曦自小习武,自然有些腿脚在,而施茵的底子弱些,童年也没有系统训练,终究差了不少,还是让李曦翻墙而逃。
待施茵从正门追出去的时候,早就不见李曦的踪影。
施茵随手抓着路过的随从询问,然而他们个个垂着脑袋,连眼皮都不敢往上抬。
那是,谁敢暴露自己主子的行踪,哪怕是准王妃也不行啊。
瞧施茵这撸着衣袖、手握荆条,满面通红杀气腾腾的模样吧,他们的王啊,以后是个惧内的。
施茵遍寻不到,生生将李曦的院子给掀了个底朝天,桌子上的茶壶果盘统统摔了个稀巴烂。
折腾了半晌后,也不知那施茵何时将那荆条换成了一把长枪,就这么坐在门口,等着李曦回来给她一个说法。
施茵从来不愿让乘舟卷入这些朝堂纷争,更何况是王储之位。
这名分何其凶险。
倘若日后李曦有了自己的孩子,届时定要废了这储位的,那势必是要留下巨大的隐患。
电视剧中不都是这么写的么,有过议储的皇子有几个好下场,不都会被当朝皇帝以各种名目折腾死了吗!
事关自己的孩子,施茵无论如何都不能就此作罢。
她双目泛红,已然做好了彻底与李曦翻脸的打算。
大牛二牛还不太懂其中的关键,而江嵩自然是聪明的,这王储之位落在乘舟头上,弊大于利。
昭途岛的部众各个紧绷神经,虎视眈眈的看着李曦麾下的兵卒。
李曦的兵卒虽然不知缘故,但是自己主子被施茵拿着荆条满院子追,最后跳墙而逃的话已经传遍军中。
他们对着昭途岛的人既不敢动,又不能不防。
故而虽然人数众多,但气势上就是短了这么一截。
另一边,李曦躲在麦田的水沟之中,满脸愁容。
大回立在身侧,又是那一副面无表情的木然模样。
“大回,我这会闯祸了,回去施茵非要宰了我不可。”
“大回,要不你替我回去劝劝?”
“大回,施茵手里换长枪了?完了完了,她是真能捅死我。”
……
麦田另一边的桥头城内,张老早已回府,此时,他正点着烛火,伏案疾书。
“阿爷,时辰不早了,您歇息吧。”
一个年轻人端来一盅汤药,递给了张老。
张老接过后,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令其五官一阵紧皱。
“阿爷时日无多了,好不容易碰上位明君,自当抓紧时间。”
“可是阿爷,您的身子……”
“无妨,无妨,尚能撑些日子。”
张老挥了挥手,继续埋头疾笔。
张礼迟疑了片刻,低声开口:
“阿爷,听闻李曦今日被一女子追撵,如此惧内,真能成大统之人么?”
“礼儿啊,你可知那追撵李曦的女子为何人么?”
被称为礼儿的年轻男子摇了摇头。
张老放下了毛笔,微微喘息了一会说道:
“你可记得当日仅以一船之力,便将江南水师轰得狼狈不堪之事?”
“阿爷的意思是……”
张老点了点头:“正是那昭途岛的领头之人,施茵施娘子。”
张礼沉默不语,那一仗的惊天动地,至今历历在目。
一船之力抵住江南引以为傲的江南水师,其真正实力,又该是多么恐怖。
“礼儿,不论那李乘舟是不是李曦的亲生儿子,不论这施茵是不是李曦的心仪之人,这王妃和储君都已经订死在这儿了。”
随后,张老又是一阵猛咳,张礼连忙上前帮着顺气,片刻后,张老缓过神来,神色悲鸣:
“黄头鲜卑入洛阳,胡儿执戟升明堂。
晋家天子作降虏,公卿奔走如牛羊。
礼儿……阿爷多想亲眼见他真正称皇的那一日。
阿爷想看一看,自己终究有没有错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