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316年,六月初五。
李曦的火炮轰开了涟水坞的城门。
这涟水坞不愧是各大世家耗费巨量人力物力修筑的堡垒,竟也是分内、外两重城垣的。
眼下外城已破,内城城门却紧紧闭合。
涟水坞的坞主是个年近五旬的人,双眼凌厉,东海缪氏人。算起来是个次高等门第,但也比李家强。
这点是他根深蒂固的认知。
可方才大炮轰鸣之下,满地的残砖碎木,便如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掴在他的颜面之上。
纵然如此,数十年的士族风骨,依旧逼着他强撑住仪态,立于城头不肯折腰。
李曦带着亲卫走进外城,抬头看着那正对大门的内城门楼,坞堡主缪品正负手立在城楼之上,居高临下俯视下来。
二人一时没有说话,空气都是死沉死沉的。
这场面,不是李曦头一次见了,他一路从青州南下,拿下了冀、兖两州,这种在五胡脚下舔着活、在汉人头上踩着走的坞堡主,他见得太多了。
原本想着和平解决的,但是眼下怕也是不能行了。
李曦缓缓举起右手,身后的大回当即抬手打出讯号。
从缪品的视角,却眼看到身后手持盾牌的人缓缓靠近。
这一套动作,缪品心中再清楚不过——这是准备轰击内城的前奏。
李曦身后的炮兵,早已举着望远镜牢牢盯住着将军抬起的右手。
只待手掌向下一挥,炮火便会倾泻而出,将这内城门洞轰开。
届时,这些盾手便会迅速合盾,避免轰开的残渣落在他们的将军身上。
他们这群人追随李曦起家,从最初区区三千部曲,一路打到如今三万雄兵,历经无数以少胜多的恶仗。
许多城池能够兵不血刃拿下,靠的就是李曦身先士卒,为全军劈开前路。
而李曦接连拿下一座座坞堡,搜刮得来的无数金银财帛,他从没有拿来自己挥霍享乐,全都用来填补大军拖欠的军饷,给死伤将士发放抚恤,添置铠甲护盾,筹措药材粮草。
在麾下将士心里,这位将军早已是他们的无冕之王。
跟着李曦的兵卒心里都明白,自家这位王,从来不为一己私欲,心中装的是整个天下。
他记挂着世人看不起的兵户子弟,教他们识字读书,立起军纪规矩,告诉他们什么是尊严,什么是兵士本分,什么是为官担当。
李曦就这般坦然,把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交托在这些炮手的炮口之下。
这是一份无比沉甸的信任。
炮兵头领,乃是从前晋朝北海舰队的投手都军赵大山。他望着那道背影,心底越发笃定安稳。那是他们的靠山,是他们的脊梁。
他从不会让自己的王失望。
就在李曦高高举起的右手即将挥落的瞬间,城楼之上的缪品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心里明白,李曦身后的玩意儿不是投石车,不是火攻,而是能震天动地的东西。
它是能将一扇包着铁皮的厚木门生生掀翻的。
缪品心知肚明,自己一身士族的高傲,在李曦的炮火面前,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撑不住。
但是他还是想用自己廖氏的身份,为自己家族的未来争取些什么,这才会闭门不出。
可他万万没料到,李曦行事,根本不循世家那一套礼法的套路。
万般无奈之下,他终于开口喊话:
“李将军,如今山河破碎,同袍何苦自相残杀?你这般作为,难道就不愧对李氏列祖列宗吗?”
李曦悬在半空的手没有挥下,缓缓垂落,一声冷笑响起:
“缪坞主,你这套说辞,我一路上听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
我李氏先祖倘若泉下有知,怕是要被一堆控诉我的状纸堆满——沈家、羊家,还有段氏、崔氏、王氏,估摸着这帮人都挤到地下,围着我先祖告我的状呢。”
说到此处,李曦神色骤然一凛,嗓音沉厚道:
“不过,我家先祖倒是老早就带过话来,说我干得好。这天下,总得有人来收拾残局,治治你们这些满腹经纶却媚敌求荣之人!”
城楼上下一片寂静,缪品竟然一时无言以对。
李曦往前迈了一步,继续慢悠悠地开口:
“缪坞主,我且问你。建兴元年,鲜卑铁骑南下,途经你涟水坞,你向胡人进献了多少粮草物资?”
缪品浑身猛地一僵。
“我来帮你想想,莫不是三十车粟,五百匹绢。”
李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当我不知道?我若连这点账都算不清,倒真是白忙活这么些年了。”
缪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李曦继续说道:“建兴二年,你又给石勒大军提供了四十车粟,八百匹绢!
你可知,拿着这些粮的胡兵杀了多少汉人,夺了多少土地!”
李曦说着说着,声音更加激昂了起来: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自己给胡人供给的粮草,屠杀了万万汉人。如今同我讲道义?讲劳什子祖宗?你也配!你家祖宗没掀了棺材板出来寻你就不错了!”
缪品惨白着脸,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突然间,一口黑血从腹中吐了出来。
“坞主~”
周围的人连忙搀扶着缪品,这才没让他倒下。
而就在这群慌乱无比的人中,一个响亮的声音传了出来:
“李将军,我爹是有错,但是他用那些粮草护住了我涟水坞的三万百姓!”
“我们没问大晋要一分钱,自己筹集金银,部曲,这才在一次次的屠戮中,留下了三万汉人!您空口白牙,就将我父亲的功劳抹了去?”
李曦看清,说话的人同他差不多的年纪,应该就是这缪品的长子了。
就见他一脸不忿的看向李曦,似乎真觉得自己家贡献了大功德一般。
李曦不屑地看着他一身的锦衣绸缎,再看向身边的那些手握枪剑的部曲们,两者身上的穿戴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你们的功劳?你看看自己身上的绢衣,再看看你们涟水坞的部曲脚上的烂草屦!
看看你们吃的一个个肥头大耳,看看部曲们凹陷的脸颊!城内百姓是不是都在你们的荼毒之中,尚且不知呢,莫不是像三年前的海芦坞一般,不过是密不透风,没人出状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