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开市集,但褚良却不认为自己守着的坞堡能出什么好物件。
虽然说此时他们海芦坞已经联系上了江南的酒肆,昭途岛的蚝油也都是抢手的物件,凭着这些确实挣了些银子。
但是普通的农户家依旧是清贫的,发下去的几个铜板,也都是攒着买活命的粮,又能有什么多余的物件拿出来买卖?
可他现在越来越信服那施娘子的判断了,她定下的计策,从来不会毫无缘由。
于是也就不再多想,赶忙带人折返坞堡,把开市互通有无的事交代下去。
消息传开,各家百姓全都一头雾水,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我家没啥值钱东西,后院几棵桃树刚好熟了,拿这个去行不行?”
“这主意不错,我家李子也熟了!”
“我家桑葚落了一地,我晒了些桑葚干,这个能换东西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却让褚良猛然想起吴穹转述过施茵的一番话:
别处司空见惯的物件,换到另一地便是稀罕,做生意,做的就是这份地域之差。
灵光一闪,他便终于想通施茵的意思了,当即一拍大腿道:
“都行都行!院里种的油菜、苋菜、芜菁,全都可以拿出来。”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家里妇人织多下来的粗布衣裳,也一并摆出来。”
晌午时分,坞堡外的空地上,这座简陋集市总算搭了起来。
海芦坞的百姓纷纷摆上摊子,新鲜瓜果、时鲜蔬菜,手编的笊篱筐篓,还有染着蓝白花纹的粗布,琳琅满目。
很快就吸引了李曦麾下的兵卒,还有昭途岛过来的部众前来挑选。
李曦手下的兵卒身上都带着些军饷的,而昭途岛经过改制,部族手上也握着些许银钱,所以这么个简简单单的一座集市,就做得有模有样了些。
施茵闲来无事也过来闲逛。
大牛没有什么物欲,不馋吃的,也不馋酒酿,用二牛的话来说就是无趣。
二牛倒是兴致很高,怀里抱了一大堆果子,还有少见的茭白,买了个满满当当。
其他像是侯勇和江嵩等有家室的,也都会给老婆孩子带着些稀罕物件。
施茵主要稀罕那些水果,她已经好久没吃过桃子和李子了。
昭途岛的水产丰富,但是水果实在稀缺。
青州又是百废待兴,哪有人有那功夫来伺候这些果树。
但是淮水这边不一样,水土丰沛,就算无人刻意照料,果树依旧生得繁茂,结出的果子也都汁甘味美。
施茵有些可惜,这些水果终究也没法给孩子们尝尝。
这才走没几天呢,自己心底已经开始想孩子了。
她掂了掂手里软熟的桃子,心里暗想:绒儿如今的年纪小,最是爱吃这种不用费力啃的果子。而乘舟,多半会更喜欢桑葚干,放在衣兜里,随时可以解解馋。
二牛瞧出她神色里的怅然,开口宽慰道:“施娘子,等咱们回岛,直接拉上三船,让岛上留守的孩童都尝尝鲜。”
施茵知道他是好意,勉强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淮水不愧是漕运要道,纵然身处乱世,时不时来一次屠戮,要不就是封锁隔绝,但是物产依旧丰盛。
不光吃食果蔬,布匹纹样也是花样繁多。
若是此地能够安定下来,日后定然会成为一处繁华所在。
望着眼前大大小小的摊位,施茵心中一阵感慨乱世流离。
而海芦坞归顺开市,也标志着施茵帮着李曦这一方的势力,在淮水彻底扎下根基。
同时,李曦那边也没让施茵等太久,第二日的清晨,披星戴月赶路的主力大军如期赶到,两军于淮水之畔顺利汇合。
望见李曦,施茵便知道,他身后的并州已经稳稳落入囊中了。
“这貌似还是咱俩头一回并肩作战。”
当夜,李曦极为开心,设宴款待了海芦坞的褚良,也邀请了其余两位坞堡主。
只不过此时那两位坞堡主并没有到场,都寻了个理由推辞了。
李曦倒也没让他们扫了自己的性子,依旧开怀畅饮。
可施茵听完却摇了摇头:“没,这次我在后头光看,没动手。算不得并肩作战。”
这话有点噎,李曦抬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你那嘴能不能顺着我说两句?”
这段时间李曦不断和各大坞堡主往来交际,或恩威并施,或杀鸡儆猴,这会好不容易和施茵碰面了,刚想轻松说会话,却被她冷冰冰的给挡回来。
施茵不在意的继续说道:“本来就是,我上岸的时候,那石勒都自缢而死了,你还是多多奖赏二回吧。”
正在喝酒的二回冷不丁的被点名,有些惶恐地起身:
“此皆是卑职分内之事,何谈奖赏。倒是施娘子,不费一兵一卒便争取到海芦坞归附,卑职心中着实佩服。”
这下李曦手里的酒杯,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了。
气氛突然就有些尴尬了起来,二回皱着眉,觉得自己方才是不是有些多嘴了。
李曦索性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重重砸了砸嘴,高声笑道:
“好!诸位皆是有功,我一概重赏。但是施茵这边,便谈不上赏赐,该算作馈赠,哈哈!”
众人跟着李曦尴尬地打着哈哈,那一时的凝固也就这么过去了。
施茵却没搭腔,直接转入正题:“海芦坞这边安定了,桥头坞与涟水坞,你打算如何处置?”
李曦抬眼看了看最末的位置,两处空着的席上,眼色冷了冷。
“今日我递了帖子,结果这二位都身体抱恙,来不了。倒是巧了,我这儿还带着些良医,明日上门给他们诊诊脉。”
看着他这副模样,施茵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李曦用了短短的半年的时间,终于学会了果决狠厉,这是施茵常常给他提点的地方。
然而,真看见他的杀伐决断,施茵的心底却又隐隐泛着一丝苦涩。
“那缺的那些甲胄呢?你准备怎么办?”
李曦闻言,只沉默片刻,眼角偷偷瞥了施茵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施茵明白,他终究不愿做那抄掠无遗之事。
她皱了皱眉头,刚又想说几句,却偏偏又摁下了。
因为她察觉自己方才泛出的一丝苦涩,竟然悄然消失——那个心底守着底线的人,终究没有丢了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