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岛！
胡列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是南边的司马睿麾下的江南水师！
是冲施娘子的火器来的，还是冲他身上藏的秘密？
“嘿，小子，问你呢，听过那黑山岛没有？”
胡列的脸色不好看，可此刻，他也不敢螳臂挡车，当即摇头。
“我倒是听人说过，可没去过啊，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黑山岛是流放盐奴的地方，这长风一带都是知道的，胡列但凡说句没听过，这兵爷就能立马起疑的。
见他答得跟之前那些百姓一样，那当兵的也没为难，只哼了一声：“这黑山岛名头倒是响，个个都听过，就是没一个去过的。”
眼见船舱上只剩下了两条马鲛，那当兵的就停了手。
“行了，给这小子留两条吧，咱回去吧。”
说完朝着其他人眨了眨眼，那意思明显，回去准备分从那贵人那儿昧下的银子呢。
众人立即心领神会，笑着跳回他们的走舸。
走舸一开远，胡列终于松了口气，抄起小桨就准备溜之大吉。
也就在这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瞥了一眼那艘最豪华的四桅斗舰。
船头站着两个身穿纯白色宽衣长袍的男子。
其中一人，正是胡列熟悉无比，又不想回忆起来的面孔——当初他们一伙里头，那个年仅九岁的孩子，冉旭。
如今冉旭也有十五了，长发半散地披在肩上，一根玉簪随意的绾着半截，风一吹，微微扬起一撮发丝，再衬着那丝滑半敞的白袍，媚得像个姑娘。
他的身边，是一个头戴白接篱的贵族男子，看起来似乎和冉旭同岁，正摇着一杆麈尾扇，冲着冉旭说着什么。
胡列只撇了一眼，心中大骇！
完了，这波是冲着自己来的！
当即压着斗笠，迅速划着桨，转着风帆，想要离开这儿。
然而，斗舰上头，就刚刚一闪而过的眉眼，也死死印在了冉旭的眼中。
那人黢黑，双臂结实地鼓起了壮硕的肌肉，早已没了当初印象中的那副样子。
但是那双眉眼，他死都不会忘。
“胡列！”
“什么？”
“那人就是胡列！”
闻言，冉旭身边的那少年当即变了神色，扭头厉声喝道：
“拦住那条小船！将那渔民给我抓住！千万别让他跑了！“
胡列在看到冉旭的那一刻，便心知不妙。
本来寄希望于冉旭这个孩子还能有几分善意，然而，随着他抬起的手指，胡列便知道，自己再装下去也是徒劳，一咬牙，翻身扎进了冰凉的海水里。
此处已经离长风不远，他有信心能靠着自己的体力，游到长风去。
但是，他低估了江南这群生在水上，长在水上的人。
他们的水性，丝毫不比甄海差。
随着斗舰上传来的号声，周围几条船同时跳下来二十多号人，连那两艘还在附近，没走远的走舸也跟着跳下来几人。
胡列从海水里望去，瞬间四面八方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眼看逃脱不了，胡列也就不费那劲了，干脆浮了上来，老老实实地成了他们的阶下囚。
就此跟着他们的斗舰回到了涟水坞。
而事后，胡列才知道，冉旭身边，那下令的贵族男子，就是司马睿的长子司马绍。
司马绍在出发前就听说了黑山岛改名为昭途岛。
岛上那帮人先前在淮水上用火器打的那一仗，那传说中火药的威力，也被父亲他们所忌惮。
此番出来，能抓到胡列，已经算大功。
至于还有一个段九——冉旭说过，那就是胡列的跟屁虫，不足为惧，胡列才是关键。
于是司马绍在确认抓到的正是胡列后，当机立断，掉头，回了涟水坞。
就正好与刚刚从昭坞出发的施茵一行错开了。
涟水坞是北方最后一个还跟他们有来往的坞堡。
他们的码头宽阔，所处的淮水河段也深。
司马绍一行大船小船共十几艘，声势浩大，只能停泊于此，暂且修整一夜，便准备回去复命。
此时，胡列被捆得结结实实，关在船舱里。
而司马绍却正在船楼上饮酒庆贺，快活得很。
陪在一旁的冉旭心事重重，有些应付身边的司马绍。
“怎么，可是舍不得你那哥哥了？”
司马绍察觉出冉旭的心不在焉，戏谑地给他送了杯烈酒。
别看司马绍岁数不大，魏晋士族那点陋习，他一样没落下。
当年，冉旭被父亲掠来时没经得住几轮酷刑，就将他们逃跑时，藏匿那包袱的位置招了。
挖出来之后才发现，只是块砸碎的玉石。
父亲也没怎么生气，只是将这孩子带回江南，便再没怎么管过。
司马睿不好男风，更不好娈童。
但是这冉旭仍然没好日子过。
因为司马睿的不在乎，他的存在便极为卑微。
有时候司马睿会让他去招待来访的士族宾客。
但更多的时候，就连府上低劣的恶奴也敢来欺辱他。
冉旭就这么过了两年，屡次的折磨侮辱下，心中越发愤恨。
他想起了胡列，当年那个曾经照拂过他的哥哥——他是怎么做的来着？
那时，冉旭为了少受些虐打，慢慢学着模仿胡列的眼神和姿态。
这让他终于少受了几分虐待。
但却惹得人更加轻视。
这不对。
那时的冉旭终于明白，他不能见谁都这样。
他得攀附一个真正的权贵。
可是来往的宾客只当他是玩物，根本不会为他多费一分口舌，更谈不上照拂。
直到那天，他遇见了司马绍。
当时他不知道那少年是司马睿的长子，只看见对方衣着华贵，身后跟着众多的侍女仆从，便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丝浮萍。
那一刻，冉旭反而异常地冷静。
他不光要模仿胡列，还要做得比胡列更好，才能换来自己的一条活路。
冉旭做到了。
他抓住了那顺间的相撞的眼神，利用自己的绝望感，终于引得司马绍的注意。
从此，他便从那奴仆的屋舍，搬到了司马绍的行宫中。
搬进去的那一刻，冉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终于超过胡列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