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快马加鞭奔向京城。
萧琰在城楼上站到深夜。
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远处营帐里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曲战前序曲。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上战场。
那时他还不是将军,只是个普通校尉。草原骑兵冲来时,他握刀的手都在抖。现在呢?他低头看自己手掌。掌纹很深,虎口有老茧。这双手已经握过无数次刀,杀过无数敌人。
“将军。”
亲兵从台阶走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斥候回来了。”
萧琰转身。
亲兵身后站着个浑身尘土的男人。衣服被荆棘划破好几处,脸上还有干涸血痕。男人单膝跪地,喘气很粗。
“说。”
“铁木真大军……”斥候吞咽口水,“不止十五万。”
萧琰眼神沉了沉。
“多少?”
“至少二十万。”斥候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属下摸到他们营地外围。帐篷从山脚铺到河边,战马嘶鸣声整夜不停。他们……他们在造攻城器械。”
“什么样的器械?”
“投石车。”斥候声音发抖,“很大。比我们城墙还高。”
萧琰沉默。
他望向远处黑暗。草原方向有火光,很微弱,像萤火虫。但那些火光在移动,连成一片,像条蜿蜒火蛇。
那不是萤火虫。
是敌军营地篝火。
“你下去休息。”萧琰对斥候说,“领赏。”
斥尉退下。
亲兵没走,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还有事?”
“粮商……王老板托人传话。”亲兵声音更低了,“他说,愿意捐五千石粮,只求将军饶他儿子一命。”
萧琰冷笑。
“他儿子囤积居奇,按律当斩。”
“是。”亲兵低头,“但王老板说……京城有人替他说话。”
“谁?”
“他没说。”亲兵顿了顿,“只给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块玉佩。
萧琰接过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这不是普通商贾能有的东西。他翻过玉佩背面,看见个极小的“宁”字。
宁王。
萧琰手指收紧。玉佩边缘硌进掌心。
“告诉王老板。”他声音冰冷,“他儿子三日后问斩。捐粮可以,算他将功补过。但若再提条件,全家流放。”
亲兵脸色发白。
“是。”
“还有。”萧琰叫住他,“查查宁王府最近谁来过北境。”
“将军怀疑……”
“去查。”
亲兵快步离开。
城楼上只剩萧琰一人。风更大了,吹得他披风翻卷。他盯着玉佩,忽然想起离京前女帝说的话。
“萧琰,北境交给你了。”
“朝中有人不想你赢。”
“你要小心。”
他当时没问是谁。现在明白了。
宁王。
女帝的叔叔,先帝最小的弟弟。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在封地吟诗作画。所有人都以为他无心权势。
原来都是装的。
萧琰把玉佩扔下城楼。玉石坠地,发出清脆碎裂声。
他转身走下台阶。
军营里灯火通明。士兵们还在操练,长矛刺破空气发出呼啸。校尉看见他,立刻跑过来行礼。
“将军,夜训还要继续吗?”
“继续。”萧琰扫过一张张年轻面孔,“让他们练到天亮。”
“是!”
校尉跑回去吼了几声。士兵们动作更快了,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但没人停下。
萧琰穿过校场,走向中军大帐。
帐里已经有人在等。
赵猛和几个副将围着沙盘,脸色都不好看。看见萧琰进来,他们同时站直。
“将军。”
“说情况。”
赵猛指向沙盘上插着黑旗的位置。
“铁木真主力在这里,距离边境八十里。他分了三路兵马,中路十万,左右两路各五万。”他顿了顿,“但斥候说实际不止这个数。”
“我知道。”萧琰走到沙盘前,“中路是幌子。铁木真不会把主力放中间。”
几个副将互相看看。
“将军意思是……”
“左路。”萧琰手指点在沙盘左侧,“这里地势平,适合骑兵冲锋。铁木真擅长闪电战,他会选最快突破路线。”
“那我们加强左路防御?”
“不。”萧琰摇头,“放他进来。”
帐内一片死寂。
赵猛瞪大眼睛:“将军,这太冒险了!”
“听我说完。”萧琰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弧线,“铁木真冲进来后,左右两路立刻合围。把他困死在谷地。”
他指向沙盘上一片凹陷区域。
“这里叫断魂谷。两边是峭壁,只有一条路进出。等他全部进来,炸掉入口。”
副将们倒吸凉气。
“可我们兵力不够……”一个年轻副将小声说。
“够。”萧琰看向他,“因为铁木真会分兵。”
“为什么?”
“因为他贪。”萧琰冷笑,“看见边境城镇,他会想抢粮草。看见守军撤退,他会想追击。贪心的人永远觉得能吞下更多。”
他直起身。
“传令。左路守军后撤三十里,沿途丢些军械粮草。要丢得像真的,不能太整齐。”
“中路守军加强防御,做出死守假象。”
“右路……”萧琰顿了顿,“右路不动。等我信号,再动。”
副将们记下命令。
赵猛犹豫了一下:“将军,万一铁木真不上当……”
“他会。”萧琰很肯定,“我研究过他所有战例。这个人打仗像饿狼,看见肉就扑。从来不怀疑是不是陷阱。”
因为从没输过。
所以自信变成傲慢。
萧琰走出大帐时,天边已经泛白。操练的士兵累瘫在地,有人直接睡着了。校尉在点名,声音嘶哑。
他回到城楼。
京城方向,信使还没回来。
或许已经回来了,只是没来北境。萧琰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女帝会怎么做?同意他计划?还是勒令他死守?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做决定。现在,立刻。
“将军!”
传令兵冲上城楼,手里举着信筒。
“京城急报!”
萧琰接过信筒。火漆是御用颜色,盖着女帝玉玺。他拆开,抽出信纸。
信上字不多。
“准。”
“赢。”
“回来。”
六个字。
萧琰盯着信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折好信纸,塞进怀里。贴身放着,贴着心口。
“传令全军。”
他声音很稳。
“按计划行动。”
“是!”
传令兵跑下城楼。很快,号角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不同节奏,代表不同命令。
军营动起来了。
士兵集结,马匹嘶鸣,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声响。萧琰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女帝登基那天。
她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朝臣跪了一地,高呼万岁。他站在武将队列里,抬头看她。
她也看他。
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东西在烧。
那时他就知道,这个皇帝不一样。
现在他明白了。
她准他冒险,不是信任他能力。
是她自己也敢冒险。
“陛下。”萧琰低声说,“我不会输。”
也不会死。
他会赢,会回去。
回到京城,回到她面前。
告诉她,北境守住了。
告诉她,他能做到。
远方地平线上,太阳升起来了。
金光刺破云层,照亮草原。也照亮正在移动的黑色大军。铁木真来了。
带着二十万铁骑。
带着野心。
带着毁灭。
萧琰握紧刀柄。
刀鞘冰凉,但掌心滚烫。
他最后看一眼京城方向,然后转身。
走下城楼。
走向军营。
走向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