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云瑶没回寝宫，直接去了御书房。
她让人搬来沙盘，又命人把边关送来的密报全部摊开。
整整一个时辰，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沙盘上的草原地形发呆。
萧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光景。
女帝趴在沙盘边上，手托腮，眼睛盯着代表草原部落的小旗子，眉头拧成疙瘩。
“陛下。”
云瑶没抬头：“来了？坐。”
萧琰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
“还在想草原的事？”
“嗯。”
云瑶伸手，拨了拨沙盘上的小旗子。
“萧琰，你说，草原上现在最厉害的人，是谁？”
萧琰想了想：“铁木真。”
“对。”
云瑶点头。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小部落首领。手底下，不过几千人。”
“可现在呢？”
她抬头看萧琰。
“草原上，一半的部落，都归了他。”
萧琰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些。
边关的探子，每天都在报。
铁木真吞并部落的速度，快得吓人。
今天收服一个，明天吞并一个。
打不服的，就杀。
杀到服为止。
草原人，向来信奉强者为王。
铁木真够狠，够强，够聪明。
所以，短短三个月，草原上已经没人敢跟他叫板。
“你说，他是怎么做到的？”云瑶问。
萧琰皱眉：“铁木真此人，用兵如神，且善于收买人心。”
“收买人心？”云瑶笑了，“他怎么收买？”
“他打败的部落，不杀俘虏。只要投降，就给他们牛羊，给他们草场。甚至，还给他们的子女安排活路。”
“草原人，本就崇拜强者。铁木真不但强，还给活路，自然有人愿意跟着他。”
云瑶点头：“说得对。”
她又问：“那你说，他要什么？”
萧琰愣住了。
“他……想要整个草原？”
“对，也不对。”
云瑶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想要草原，更想要大周。”
萧琰心头一紧。
“陛下……”
“你别急，听我说。”
云瑶转过身，看着萧琰。
“铁木真这个人，野心极大。他收服草原部落，不是为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想要的，是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
“草原，只是他的起点。”
“大周，才是他的目标。”
萧琰眉头皱得更紧：“可他刚刚统一草原，根基不稳，现在就打大周，是不是太急了？”
“急？”
云瑶笑了。
“他当然不急。”
“他会先稳住草原，然后，慢慢蚕食我们的边境。”
“先试探，再进攻。”
“等我们反应过来，他已经兵临城下了。”
萧琰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女帝说得对。
铁木真这个人，太危险了。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他问。
“安抚。”
云瑶说得很干脆。
“安抚？”
萧琰愣住了。
“陛下，您不是说，铁木真野心极大，安抚没用吗？”
“是没用。”
云瑶走回沙盘前。
“但没用，也得做。”
“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时间。”
云瑶指着沙盘上的草原。
“草原太大了，铁木真刚刚统一，内部还不稳。他需要时间巩固权力，我们需要时间准备战争。”
“所以，我先派人去草原，教他们种地、织布、煮盐、制茶。”
“这是示好。”
“铁木真不会拒绝，因为他需要这些东西。”
“但他也不会相信，因为他知道，我不可能真心帮他。”
“所以，他会在表面上接受，然后，暗地里继续准备战争。”
萧琰明白了。
“陛下是想，用安抚拖延时间？”
“对。”
云瑶点头。
“三年。”
“我需要三年时间。”
“三年后，边境的防御工事建好了，军械库满了，将士们训练好了，我才敢跟铁木真正面打。”
萧琰心里一沉。
三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铁木真会给他们三年吗？
“陛下，铁木真这个人，不是傻瓜。他不会坐视我们准备的。”
“我知道。”
云瑶笑了。
“所以，我不但要安抚他，还要分化他。”
“分化？”
“对。”
云瑶指着沙盘上的几处部落。
“草原上，不是所有部落都服铁木真。有些部落，是被他打服的，心里不服气。有些部落，是看他势大，才投靠的，根本没忠心。”
“这些人，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我可以派使臣去草原，跟他们暗中接触，送他们东西，许他们好处。”
“铁木真知道了，会怀疑他们。他们知道了，会害怕铁木真。”
“猜忌一起，联盟就散了。”
萧琰听得心惊。
他不得不承认，女帝的手段，比他想的要毒辣得多。
“那……陛下打算派谁去草原？”
“皇叔。”
云瑶说得很干脆。
“皇叔？”
萧琰愣住了。
“陛下的皇叔，云景明？”
“对。”
云瑶点头。
“皇叔这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实则心思深沉。他去草原，最合适。”
“而且，他是我的皇叔，代表的是我的态度。铁木真不会怠慢他，也不敢怠慢他。”
萧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臣呢？”
“你？”
云瑶看着他，笑了。
“你当然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练兵。”
云瑶说。
“边关的将士，都太安逸了。”
“他们以为，草原人被打怕了，不会再来了。”
“可他们错了。”
“铁木真这条狼，比之前的任何一条，都要凶残。”
“所以，你要让他们重新紧张起来。”
“每天操练，每天备战。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萧琰点头：“臣明白了。”
云瑶又看他一眼：“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说。”
“你要盯紧铁木真的动向。”
“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他的人马，他驻扎的地方，他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萧琰心头一凛。
“臣，遵旨。”
云瑶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琰，我知道，你心里不安。”
“你怕铁木真太强，我们打不过。”
“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草原人，有他们的优势，也有他们的劣势。”
“他们能骑马，能射箭，能在草原上纵横驰骋。但他们，不会攻城。”
“大周的城墙，不是他们能轻易攻破的。”
“只要我们把城池守好，他们就没办法。”
“然后，等他们疲惫了，我们再出击。”
“一鼓作气，打垮他们。”
萧琰看着眼前的女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真的是那个刚刚登基不久的小皇帝吗？
她的手段，她的心计，她的眼光，一点都不像是个十七岁的姑娘。
倒像是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陛下，您……真的不怕吗？”
云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
“当然怕。”
“我怕打不过，怕死，怕大周亡了。”
“可我怕，有用吗？”
“没有。”
“所以，我只能不怕。”
她转身，看向窗外。
“萧琰，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累。”
“可我不敢停下来。”
“因为，我一停下来，就有人要死。”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这样的罪孽，我背不起。”
萧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
“陛下放心，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云瑶回头，看着他，笑了。
“起来吧。”
“君臣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萧琰站起身，看着她。
女帝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很亮。
像极了黎明前的星辰。
“陛下，臣告退。”
“嗯。”
云瑶挥挥手，萧琰转身要走。
“等等。”
萧琰回头。
“怎么了？”
“你记住。”
云瑶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活着回来。”
“因为，你是我的人。”
“我不允许你死。”
萧琰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陛下放心。”
“臣，还没活够呢。”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云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她看着远方的天空，忽然，笑了。
“铁木真啊铁木真，你想玩，朕陪你玩。”
“看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