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切高声辩驳,掌心微微松了几分力道,却依旧不曾彻底松开。
好似他只要稍稍松开些力道,她就会顺着指缝溜走,再也不见。
留了一道缝隙,给她挣脱喘息的余地,也是他不肯轻易放手的执拗。
深邃的眼眸牢牢落在她泪痕未干的苍白面颊上,声音压得很低,裹着一丝帝王难得流露的疲惫。
“我承认,最初的确动了试探的念头。我想看一看,身处绝境之时,你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卫菡抽手的动作骤然顿住。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心口五味翻涌。
昨夜奔逃时刺骨的惊惧依旧清晰,心底翻起的寒凉没有就此消散,却也没有一路坠落到底。
一时间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她竟不知应当如何应答。
怨吗?
山道上命悬一线的恐慌历历在目,就连睡梦中都在奔走逃荒,惊惧不已。
可若是就此全然怨恨,脑海里又不由自主浮起他负伤的模样,还有在她即将踏入襄地城门的那一刻,樊徐海赶来接应的时机,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救赎”。
这样的念头浮在脑海里时,卫菡自己都震惊于此刻的想法。
心疼男人倒霉三辈子。
这句在前世被众多女性刻入骨髓的话,在这一刻竟被她丢在脑后了。
她只能劝告自己,昨夜的一切皆是事发突然,谁也不曾预料,即便皇上是真心想试探她,可也得有个试探才行……
这个念头浮起的时候,她都恨不能狠狠地抽自己一耳光。
现在无论发生何事,她都开始在为他找借口了。这种失去理性,没有思维的行为,竟会在她身上发生,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秦璋凝望着她犹疑不定、暗自惊怕的神色,只当她是因自己的“坦诚”而震动,喉结轻轻滚动。
他微微倾过身,二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少许,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额间,语气添了几分恳切:“只是行至中途,我便悔了。一想到你孤身策马奔走在险途,那些盘算思量,忽然间便索然无味。局势稍稍稳住,我即刻传令樊徐海,务必追上,将你接回来。”
卫菡抬眸望向他。
她看得见他眼底真切的悔意,可那双太过幽深的眼眸深处,依旧蒙着一层薄雾,许多东西她看不真切。
这一瞬间,她心中更多怀疑的不是眼前的帝王,人心本就隔肚皮,即便是至亲,都无法保证他能毫无保留诚挚相待。
就算他果真藏着算计,站在帝王的立场,自有他的考量。人与人之间的博弈,本就是看谁更胜一筹。
卫菡真正畏惧的,其实是她自己……
一路走到如今,为求自保,为坚守心中的道义,她已然做了太多取舍,思虑万千,好几次险些丢了本心。
跨越千年而来,她可以坦然承认,自己终究还是对这个极具魅力的帝王动了心绪。
可她万万不能容许,自己就此失了自控。
在这段本就君臣分明的关系里,她不愿在情爱之中,彻底弄丢了自己。
人固然分尊卑高下,可情意与心绪从不由身份划定。
她警醒自己,不可沦为一腔热忱的痴人。
更不能因为过度信赖,便放弃独立的思考,不能只因对方身居高位、风姿卓绝,便事事为他开脱。
她的灵魂自另一个平等开明的世间而来,纵然身在这封建王朝,不得不低头周旋,却绝不肯一并抛下自己的思考与自尊。
她终于慢慢停下挣扎的手腕,不再执意抽离,却也没有顺势往他怀中靠近。
两只手就这般停在相牵的位置,不远不近,僵在半空。
“皇上所言,”卫菡嗓音沙哑,带着一丝茫然,“我需要一些时日,慢慢理顺。”
没有原谅,亦没有断然推开。
秦璋静静望着她不远不近停在半空的手,眼底恳切一点点沉淀下去,化作一抹淡淡的落寞。
她很聪明,轻易哄不好。
意识到这一点,他没有再急切地诉说,也没有继续剖白更多心绪,只是掌心力道缓缓松开,不再死死禁锢着她,却也没有彻底撤开,指尖依旧轻轻贴着她的手背,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牵连,目光流连在她的脸颊上。
“好。”
一个字,低沉厚重,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妥协。
“朕不逼你。你慢慢想。”
他稍稍向后退了些许,拉开一点躯体的距离,不再俯身逼近,半边身子仍旧停留在床榻内侧,静默地看着她的所有情绪。
屋中一时陷入沉寂,窗外天光渐渐亮开,透过窗棂,落进细碎的光斑。
卫菡侧过眸子,望向窗外出神。
她暂时不愿再深挖昨夜层层叠叠的疑点。
有些答案若是强行追问,得到的未必是真话,反倒只会将两人推得更远。
与其此刻困在过往惊魂一夜里反复内耗,不如暂且按下。
她不是侦探,也非心理学家,未必能通过问话就推理出正确的答案,问的越多,不过是在自我禁锢。
她现在最要紧的便是先要养好满身酸痛的躯体,以后的事,留给以后再说。
片刻之后,卫菡轻声开口,打破寂静:“陛下,我有些乏了,想独自歇一会儿。”
空气静了一瞬,卫菡尚未察觉什么。
秦璋定在原地,黑暗的眼眸微眯,望见她眉眼间那一层挥之不去的冷淡疏离,心口掠过一丝冷涩。
他愿意坐下同她剖白心事,为自己的盘算解释分说,终究是顾及了她的情绪,亦不想让她的心里存一个疙瘩,可他终究是执掌万里河山的君王,并非会一味放低姿态、长久处在被动的那一方。
方才眼底翻涌的柔软,正一点点缓缓敛去。
方才带着歉意的神色慢慢平复,那份久居上位、说一不二的气场悄然重回眉眼之间。
他没有应声退开,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已经睡得够久了,你昨夜一路奔波,身上多有擦伤淤青,先传太医过来问诊。”
卫菡本还想再坚持片刻,想说自己只想安静独处,可刚抬起头,撞进他那双不复温和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语猛地卡在喉咙。
望着他沉敛的神情,那一句请求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垂下眼睫,轻轻闭了闭眼,默然算作应允。
秦璋见她不再争执,暗松了口气,扬声朝外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房门轻响,太医领着两名医女快步走入房中。
卫菡安静卧在榻上,任由医女细细查看腿上成片的淤青与磨红的肌肤,将伤情一一复述给一旁的太医。
太医捻须沉吟,很快拟好了方子,外用的药膏用来舒缓淤肿,另有一剂汤药,需趁热服下,调养心神气血。
药香淡淡的在屋内漫开。
秦璋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医女收拾药碗与药膏,没有再开口说话,也没有离去。
耳边是她因上药而拼命压制住的痛呼声,他捏紧了拳头,侧头不忍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