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辞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看好戏和“你完了”的幸灾乐祸。
陆昭野的眼中则掠过一丝担忧和了然。
而凌墨……他的目光最沉,也最冷,像淬了冰的刀子,缓缓刮过裴砚没什么表情的脸。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过来。
饶是见惯风浪的裴砚,此刻也觉得眉心绷得极紧。
他是真的有点后悔今晚带傅清依来了。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而且每次惹完祸,擦屁股的总是他。
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计划外的、因“人情”或“关系”而生的混乱局面。
可人是他带来的,未婚妻的身份是他当众承认的,连“自愿”、“喜欢”这种话都是他亲口说的。
自己挖的坑,跪着也得填完。
在凌墨那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的目光逼视下,裴砚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静无波,只是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抬起眼,迎上凌墨的视线,语气是经过斟酌后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清依说,看桑雪晚上没吃东西,怕她饿着,就带她先去吃点东西。吃完,会送她回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算是给个交代,也划下界限,“让你不用太担心。”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既解释了傅清依的行为(虽然这解释听起来相当敷衍),也暗指了桑雪的“现状”(没吃东西),最后还给出了一个“承诺”(会送回来)。
至于凌墨信不信,接不接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可显然,凌墨并不买账。
他嘴角那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缓缓扩大,只是眼底的寒意,却更重了。
他看着裴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降了几度,“哦?是么。”
“裴砚,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他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你觉得,你这套说辞,我会信?”
顾西辞和陆昭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要糟”两个字。
凌墨这人,越是生气,表面反而越平静。
他现在这种语气,这种表情,恐怕心里已经动了真怒。
裴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他知道,敷衍不过去了。
“信不信由你。”裴砚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疏离感。
“人是我未婚妻带走的,我自然会负责。”
他把“我未婚妻”和“我负责”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这不仅仅是解释,更是一种表态,一种将傅清依的行为划归到自己羽翼之下的宣示。
动傅清依,就是动他裴砚。
质疑傅清依,就是质疑他裴砚。
凌墨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同盯上猎物的鹰隼,死死锁住裴砚。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有看不见的电光在噼啪作响。
顾西辞一看这架势,头皮都麻了,赶紧上前一步,试图打圆场。
“哎呀,凌墨,你看你,多大点事儿!”
“嫂子也是好心,看小雪饿着心疼嘛!都是自家人,一起吃个夜宵怎么了?难不成嫂子还能把小雪吃了?”
“裴砚都这么说了,肯定没事的!走走走,咱们也去找点吃的,我都饿了……”
陆昭野也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凌墨,裴砚的为人你清楚。他既然开了口,就不会有差池。”
“今晚是慈善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桑雪也不是小孩子,有傅小姐陪着,出不了乱子。”
凌墨的目光在顾西辞和陆昭野脸上扫过,又沉沉地落回裴砚那副油盐不进、冷硬如冰的脸上。
他当然知道裴砚的为人,说一不二,重诺守信。
他也知道,此刻在宴会上,他不能,也不该真的跟裴砚撕破脸。
但那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未经允许擅自带走、而自己却暂时无能为力的失控感,以及裴砚那明显偏袒维护的姿态,都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上。
良久,凌墨才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又冷又沉。
他缓缓收回视线,不再看裴砚,转而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仿佛在透过黑暗,望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他没再说信或不信,也没再追问。
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出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低气压,都昭示着他此刻极度不悦的心情。
“最好如此。”他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
一场无形的风暴,暂时被按捺了下去,但谁都知道,暗流已然汹涌。
顾西辞和陆昭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相同的凝重。
他们太了解凌墨的脾性和手段,也对裴砚的底线心知肚明。
夹在中间的桑雪,以及那个行事不羁的傅清依,就像两颗不稳定的火星。
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燃他们兄弟之间多年的情谊,烧得面目全非。
两人心底都不由自主地捏了把汗,只盼着傅清依能赶紧把桑雪全须全尾地送回来,别再节外生枝。
另一边,小小的玄学事务所内,气氛却与宴会的紧绷截然不同,只是带上了些许醉后的迷离。
傅清依看着对面沙发上眼神已经开始飘忽、脸颊酡红、抱着空啤酒罐傻笑的桑雪,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这姑娘的酒量,比她想象的还要浅。
才不过两罐啤酒下肚,就已经从刚开始的拘谨沉默,变成了现在这副晕晕乎乎、话都说不利索的模样。
她本意只是想让她借着酒意放松紧绷的神经,吐吐苦水,可不是真想把她灌醉难受。
“小雪?小雪,还能听见我说话吗?”傅清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桑雪慢半拍地转过头,眼神迷蒙地看着她,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清……清依姐……好好喝……我还要……”
还要什么还要!
傅清依赶紧把她手里快空了的罐子拿开。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这店里没有能睡觉的地方,又不知道桑雪家具体住址(估计她也不敢回),眼下似乎只有一个去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