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日头高,霍家老宅廊下的穿堂风裹着草木清气,把暑热挡在芭蕉外头。井水湃过的粽叶绿得透亮,边角坠着细碎水珠。
顾秋水挽着薄围巾,立在案前理叶。指尖一折一拢,绿叶服帖地窝成棱角分明的斗状,填米、塞馅、缠线,一气呵成。一只胖墩墩的粽子墩在掌心。
洛渔和洛笙一左一右挨着她,早把“先学后做”的话忘到脑后,抄起叶子就上手。叶子到了手里软韧得拧着劲,要么边角漏了白米,撒了满案,要么折得七扭八歪,活脱脱是个瘪口袋。几番折转,案上堆出几坨“四不像”。洛笙拿指尖戳了戳那只漏了米的,咕哝:“下水一煮,怕不是要成一锅粥。”
顾秋水弯了眼,捏着帕子揩了揩洛渔鼻尖沾的米粒:“头一回能包拢就厉害了,熟能生巧的事,急什么?随便包几个,中午自己尝。丑也不怕,馅足就香。”
凉亭另一头,南廊棋局正胶着。
霍老爷子执黑,落子“啪”一声脆响,白胡子翘了翘:“你小子今儿是下棋还是望风?眼珠子都快粘过去了。”
霍砚琛指尖捻着白子,目光却越过棋盘,落在洛渔蹙着眉和粽叶较劲的侧影上。闻言收回视线,低声说:“爷爷,从前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好好喜欢一个人。”
老爷子落子的手顿了一下,斜他一眼:“我倒想教,也得你肯听。”顿了顿,棋子在指间转了半圈,“聘礼备了没有?婚纱照还拍不拍?人也还是那个,再弄丢一回,我把你名字从族谱里划了。”
霍砚琛没接话。余光里洛渔正对着一只歪扭的粽子发愁,眉头拧成个小疙瘩。他忽然落了子,干脆利落地断了老爷子一条大龙,棋子碰着棋枰一声清响:“爷爷,你输了。”说完起身收子。
霍老爷子扬声:“你还会包粽子?”
他未回头,只扬了扬手:“现学。”
廊边水盆净了手,水珠沿着指节滚落。几步跨进凉亭,穿堂风把他衬衫下摆撩起来一瞬。洛渔抬眼,正撞见他袖口卷到小臂、水珠沿着腕骨往下淌的样子,手里那只漏了半截米的粽子忽然就捏不住了。
等她回过神,肩头已经沉下来,霍砚琛微微俯身,下巴搁在她颈窝,手臂环过她腰侧,掌心覆上她攥着粽叶的手背。洛渔肩背一僵,手肘下意识往后顶了顶,没顶开。耳廓烧起来,声音压低了:“霍砚琛,这么多人……”
他非但没松,掌心反而收得更紧,拇指摩过她指节上沾的米粒,语气平平的:“人多怎么了,我教自己女朋友包粽子,犯法?”
洛笙那声“哟”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她拿粽叶挡着脸,只露一双促狭的眼睛:“霍九爷,这也太腻歪了,要不要我和阿姨给您二位腾个专场?”
顾秋水手里叠着嫩叶,闻言抬眸抿嘴笑了笑:“认识砚琛这些年,头一回见他这么黏人。从前只觉得冷得像块镇纸,如今倒像化开的饴糖,扯都扯不断。”说着摸出手机,对准两人依偎的侧影咔嚓拍了一张。
洛渔偏过头,鼻尖几乎碰上他下颌,语气带笑:“霍砚琛,你手抖什么?到底谁在教谁?”
他指腹确实紧了一下,粽叶边角被她捏着的那一头微微发皱。霍砚琛垂眼看她,喉结滚了滚,低声:“你厉害,你教我。”
顾秋水又咔嚓一声,画面定住了。绿影婆娑的凉亭里,粽叶香混着风,把一整个端午的日影与温热都收进了那一帧里。
洛笙不愿杵在一旁看两人腻歪,别开眼,低头划了两下屏幕,划的什么自己也没看清,独自挪去远处另一座凉亭落座。顾秋水见状,拎起桌上包好的半成品粽子,借口先送去厨房备着,转眼亭中只剩霍砚琛与洛渔二人。
霍砚琛这才松开揽着她的手,走到石桌旁挽起衬衫袖子,指尖捏着粽叶边角,替她装填糯米。他侧头:“喜欢什么口味?”
洛渔支颐坐下来:“纯瘦肉粽。”
他便挑了一大块精瘦肉填进去。她瞥见边角混着一点肥油,连忙小声拦:“不行,这块带肥肉。”
霍砚琛换了块瘦的,手下不停。等把粽身捆扎妥当,洛渔望着他眼底藏了笑意:“待会儿煮好我能吃到这个吗?”
他没答话。另取一片小嫩叶,卷了个拇指大的迷你粽,瘦肉填了指甲盖那么一小撮,扎紧,然后掀开大粽填到一半的糯米,把小粽嵌进去,再用米覆住,只留一角叶尖露在外面。
洛渔支颐看着,等他把粽身重新捆完才开口:“往年妈给你留的子母粽,就是这么包的?”
“嗯。”他指尖碰了碰那只露头的叶尖,“今年这只——”顿了一下,“只给你。独一份。”
她心念微动:“子母粽,寓意得子?”
霍砚琛坦然点头。
洛渔把手里那只粽叶“啪”地搁回案上,歪头看他:“这么急着当爸爸?”
“嗯。”他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亭外某片晃动的芭蕉叶上,停了一息,“早几年认清心意就好了。不管男孩女孩,都像你,一定好看。”
洛渔忍不住笑出声:“我们家有双胞胎基因,一儿一女刚好。”
他垂下眼,指尖在她小腹前虚虚拢了一下,没碰实:“先生一个吧,两个你太受罪,我舍不得你疼。”
“若是两个,一个跟我姓洛行不行?”
他半点迟疑都无:“当然。不管姓霍还是姓洛,我们所有一切,将来都是孩子的。”
洛渔偏头看他,像在打量什么新鲜东西:“霍砚琛,你今天是吃错什么了?”
“现在才发觉?”他低声笑,“那这辈子别再放开我。”
她挑眉:“那得看你往后表现。”说完把手里那只包好的粽子搁进竹盆,拍了拍指尖的米粒,站起来,“走吧,去看妈煮上了没有。”
走了两步,回头,冲他勾了一下手指:“愣着干什么,你的子母粽,不自己盯着?”
廊下的风又穿堂而过,吹得案上裁好的嫩叶微微卷了边。
霍老爷子独自对着残局摇了摇头,端起茶盏远远望过来,眼里藏着一丝笑纹。
粽香混着暑气,把一整个端午的甜都焖在了老宅的绿荫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