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刚下过一场雨，教学楼的石板台阶上还汪着浅浅的水光。
空气里一股湿漉漉的青草气，混着远处咖啡店飘出来的焦香。
洛渔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霍砚琛倚在教学楼门口的廊柱旁，棕咖做旧衬衫随意敞着两颗扣子，白色内搭露出一截领口，黑色阔腿长裤垂顺地堆在鞋面上，浅卡其的袋鼠鞋踩在湿地上，干干净净。
洛渔站在原地皱起了眉。
这人以前衣柜里非黑即白，衬衫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一颗，像个人形立牌。如今这副松弛散漫的模样，她竟有些不习惯。
可又确实好看。
她还没走近，霍砚琛身边已经围了一小圈人。几个留学生举着手机，相互推搡着往前凑。一个染了栗色长发的女生大着胆子走到他面前，手机屏幕亮着二维码，嘴张开了一半。
霍砚琛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远处那道身影，薄唇动了动，流利的英文落得不轻不重：“我女朋友会吃醋。”
那几个女生顺着他视线回头，看见洛渔正不紧不慢走过来，脸瞬间红透，连声道着歉小跑散了。
洛渔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他低头看她，没说话，直接张开了双臂。
洛渔嘴角翘了一下，两步助跑跳起来。霍砚琛稳稳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她双腿圈住他的腰，俯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轻轻巧巧。
周围几个没走远的留学生低低惊呼了一声，有人举起了手机。
霍砚琛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抬起来冲那边摆了摆，脸上挂着笑。那几个人讪讪收了手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洛渔搂着他的脖子，低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穿成这样了？”
“不好看？”
“好看。”她撇嘴，“就是不太像你。”
“那像谁？”
“像那种——”她想了想，“在街角开独立书店、会跟客人聊诗歌的文艺青年。”
霍砚琛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那震动贴着洛渔的小腿，传上来一点麻意：“那以前像什么？”
“以前像随时要去签并购协议的人。”
“现在也可以签。”他抱着她往路边走，“换了身衣服而已，又不是换了个人。”
洛渔戳了戳他的肩膀，没接话。风从她背后吹过来，发梢扫过他的脸颊。霍砚琛偏了偏头，鼻尖蹭过她的耳廓，低声问：“我特地飞过来，你看着一点都不兴奋。”
“兴奋。”她在他耳边说，“我端着而已。”
他笑出了声。
到了车边，霍砚琛把她放进后座。李青松从驾驶座回头，笑着招呼：“太太好。”
洛渔靠在座椅上，淡淡应了一声，顺嘴问：“李特助还不脱单？”
李青松连忙摆手：“别别别，太太，我单身自在，还等着以后帮您和九爷带小少爷呢。”
洛渔一愣，脸一下子红了，转头瞪向身侧的人。霍砚琛正弯腰坐进来，嘴角压着一点弧度，被她一瞪，那弧度反而压不住了。
“你笑什么？”洛渔恼了。
“没笑。”
“你嘴角在动。”
“那是肌肉记忆。”
洛渔气鼓鼓地别过头去，车门关上，车窗外的伦敦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雨后的天空是一种极深的蓝，像蘸饱了墨的笔在水里涮了一下。
霍砚琛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顾尘舟搂着洛笙的肩膀，两个人站在某个花园的喷泉前，顾尘舟笑得肆意又欠揍，洛笙歪着头看他，眼角全是弯的。
“在一起了？”洛渔抬眸。
霍砚琛点头：“这点，我自愧不如。”
“他追了我姐多久？”
“半年。”
洛渔笑了，斜着眼看他：“那比你强。当初谁追了我快一年，手都不敢牵。”
霍砚琛也不恼，收起手机：“我多学习。”
“天生木头。”洛渔嘴角噙着揶揄的弧度。
“我的错。”他声音低低的，尾音落进车内的安静里。
洛渔没接话。
她偏头看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面，身子却不知不觉往他那边挪了挪。手臂环上他的肩，额头抵着他颈窝，声音落得很轻：“我姐大概是看多了人生百态，反而想通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霍砚琛侧目。她的眉眼贴在暗处，却全是笑意，那种从前的拘谨被磨平了之后，露出来的、干干净净的舒展。他心口软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窗外的风涌进来，发梢又扬起来，扫过他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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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机场抵达口，人声嘈杂。广播滚动播着航班信息，推着行李箱的旅客在防爆围栏间穿行。
顾尘舟站在出口正中间，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收紧，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得笔直，两手垂在身侧，活像棵在风里硬撑的树。只是每隔十几秒，他会抬手扯一下领带结，好像那东西能把人勒死。
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霍砚琛靠在围栏上，黑卫衣配浅灰休闲长裤，兜里揣着一只手，头发没怎么打理，反倒蓬松得恰到好处。从侧面看过去，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少年气扑面。
洛渔拖着行李箱走出来，远远看见这俩人，先是愣了两秒，然后扑哧笑出了声。
她走过去，把箱子往顾尘舟面前一推，上下打量：“你俩是不是拿错剧本了？一个拼命装老，一个使劲扮小。”
顾尘舟绷着脸去拉箱杆：“小洛渔，再笑，以后见面得改口叫姐夫。”
洛渔顺势挽上他胳膊，偏头看霍砚琛：“我真叫？”
霍砚琛抬眼扫了顾尘舟一下，声音不重：“叫一声试试，看他敢接么。”
“哥——”顾尘舟脸垮了，“你俩合伙欺负我是吧？”
“小渔答应我求婚了。”霍砚琛说得轻描淡写。
洛渔瞪过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拆穿。
顾尘舟愣了两秒，脖子都红了，马上换了一副谄媚嘴脸：“行行行，嫂子，小嫂子，哥，我认输，我认输行了吧。”
洛渔松开他胳膊，笑着上了车。
车子刚驶出机场匝道，手机响了。顾秋水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嘈杂背景：“小渔，今晚回来吃饭吧，明天端午，一家人聚聚。”
洛渔应了一声好，挂断电话还没放下手机，霍砚琛的手机又响了。
霍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连旁边的洛渔都听得清清楚楚：“砚琛，小渔到了没有？到了就赶紧带回来！”
车子拐过街角时，四合院的青瓦屋檐上正驮着半片橘金色的余晖。天边烧成一片暖色，暮色一寸一寸沉下来，把整条胡同都染得柔软。
霍老爷子立在门口，中山装的铜扣系到最上面一颗，银发梳得齐整，背挺得板正。
洛渔刚下车，老爷子就咧嘴笑了，快步迎上来。
“小渔，可算回来了！”
那热乎劲儿，像盼回了自家亲孙女。
洛渔上前挽住他胳膊：“爷爷，让您久等了。”
“路上累不累？”老爷子上下打量，满眼心疼。
“不累的，爷爷。”
老爷子拍拍她手背，眼睛亮晶晶的：“那这周陪我去河边钓鱼吧。我那帮老伙计，天天念叨你，还想找你下棋。”
一听“下棋”，洛渔下意识瞥向霍砚琛。霍砚琛上前一步，挡在她侧身：“爷爷，小渔一路奔波，先进屋歇歇。”
老爷子哼了一声，佯装瞪他：“我就借一小会儿，你也要抢人？”
“哪敢跟您抢。”霍砚琛扶住他胳膊，眼底含笑，“我是怕您那几位老友的棋品，把小渔带歪了。”
洛渔忍不住低头笑出了声。
顾尘舟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唤了句：“霍爷爷。”
老爷子神色和蔼地点头：“尘舟也来了。回头给你女朋友打电话，一块儿过来热闹热闹。”顿了顿，又夸了几句，“洛笙那姑娘，温柔懂事，是个好的。”
顾尘舟耳根红了一截，垂着眼应了声“哎”。
厨房那边，顾秋水擦着手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她扬声招呼：“小渔、砚琛、尘舟，快进屋坐吧，饭菜马上就好——”
顾尘舟立刻抬头应声：“姑姑。”
院子里飘出一股葱油炝锅的香气，混着暮色里湿润的晚风，把人裹得妥帖。
洛渔迈进门槛时回了下头。
暮色里霍砚琛正站在老爷子身侧，不知道老人家附耳跟他说了句什么，他耳朵尖泛了一点红。
顾尘舟站在另一边，歪着头看这爷孙俩，嘴角挂着一副“又来了”的笑。
洛渔收回视线，嘴角翘了一下。
檐下的红灯笼还没亮，天边最后一道暖光正缓缓收拢，把几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融进了四合院沉沉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