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的话音刚落,顺治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倭国的密使。
他搁下手里的朱笔,看了一眼案角那碗已经凉透的汤。
孝庄端来的汤,他一口没喝,不是不想喝,是喝不下。
锦州的求粮奏报还在案上摊着,盛京粮仓的账册搁在手边,每一行数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眼睛里。
“让他们等着。”
顺治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宫墙上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斑驳的青砖。
他站了片刻,转过身,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一轻一重,顺治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整个大清,只有一个人敢不宣而入御书房。
多尔衮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领口围着一条黑貂皮围脖,鬓角已经全白了,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沟。
五年前的伤势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印记,左腿瘸了,左臂也废了一半。
“皇上。”
多尔衮没有行跪拜大礼,只是微微躬了躬身:“老臣听说,倭国的密使到了盛京?”
顺治转过身,脸上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表情:“摄政王消息灵通。朕正想召你入宫商议此事。”
“不必商议了。”
多尔衮坚定道:“倭国乃外贼,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皇上可知万历朝鲜之役?当年倭国举国来犯,丰臣秀吉率二十万大军偷渡对马海峡,侵入朝鲜。”
“若非我大清先祖与大明联手,朝鲜早已亡国。那一仗打了整整七年,倭人所过之处,十室九空,连孕妇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放过。”
“倭人狼子野心,从不知餍足。”
“况且,如今倭人水师已被大明打残了,九州舰队覆灭才五年,他们拿什么帮大清?”
“就算有船,也不过是些破舢板,在明军水师面前根本不够看。”
多尔衮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顺治从未见过的锐利:“皇上,若引倭人入辽东,将来大明灭亡了,下一个就是大清。”
“倭人比明人更凶残,明人打天下是为了分田地、收赋税,倭人打天下是为了杀人。”
“老臣宁可与大明拼死一战,也不愿做那引狼入室的千古罪人。”
殿中安静了一瞬。
顺治看着多尔衮,多尔衮也看着顺治。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双方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片刻后,顺治低下头:“摄政王说的是,是朕想得太急了。”
“朕年轻,见事不深,还是摄政王看得长远。与倭国结盟一事,就此作罢。”
多尔衮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顺治会这么轻易就松口。
这些年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有时他顺从得像一只羊,有时他的眼神里又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但此刻,他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皇上圣明。”
多尔衮躬身行礼,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顺治站在御案后,目送他离开。
他的目光在那一刻冷了下来。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冷得连殿角的烛火都跟着暗了一瞬。
殿中还有另一个人。
遏必隆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他看见了顺治那一眼。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位年仅十几岁的少年皇帝,心里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被利用的傀儡了。
他是一头正在磨牙的狼。
深夜。
顺治的寝宫里只剩下一盏孤灯。
他坐在床沿,没有更衣,没有睡意。
窗外的风停了,整座皇宫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呵。
千古罪人。
你多尔衮难道现在就不是千古罪人吗?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他七岁那年的冬天,登基后的第一个冬天。
那天夜里他做了噩梦,梦见先帝皇太极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背对着他。
他喊阿玛,喊了一遍又一遍,但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
他惊醒过来,浑身是冷汗,想去找母后。
他光着脚跑出寝宫,穿过几道回廊,跑到母后的寝宫门外。
看见的是门外站着多尔衮的亲兵。
母后的寝宫,竟然有多尔衮的人。
还有寝宫内那道是母后的声音,又不像母后的声音,以及多尔衮的声音。
那一晚,他在外面许久。
后来他长大了,渐渐明白了那声音的含义。
每一次看见多尔衮出入母后寝宫,每一次听见宫中老人在私下里窃窃私语,他心里的恨意就加深一分。
这想些年,他学会了掩饰。
他学会了在看见多尔衮时低头喊一声“摄政王”,学会了在母后面前若无其事地问安,学会了在满朝文武面前做一个听话的傀儡。
五年前,宁远惨败的消息传回盛京时,他独自在殿中坐了一夜。
不是因为败仗,是因为多尔衮重伤。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烛火一点一点烧尽,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不敢去想。
直到半年前。
那一晚,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布木布泰。
那是母后的名字。
一个臣子,直呼太后的名字。
还有隐约的呻吟之声。
忽然,门外传来的叩门声,将顺治从回忆中拉回来。
他睁开眼,眼白上全是血丝。
“皇上,遏必隆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遏必隆推门进来时,看见顺治坐在床沿,衣冠整齐,像是根本没打算睡。
他快步上前,正要跪下行礼,顺治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前来何事?”
遏必隆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皇帝问的是什么。
“臣见摄政王一意孤行,拒不纳谏。”
“摄政王专权跋扈已久,朝中怨声载道。正白旗占了多少好田、拿了多少饷银,其他各旗都看在眼里,只是敢怒不敢言。”
顺治看向遏必隆:“你说这个作甚?”
闻言,遏必隆直接开门见伤:“皇上,大清是您的,不是多尔衮,若是皇上需要老奴,老奴必献上此身。”
顺治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继续盯着遏必隆,想看遏必隆是真心还是替多尔衮试探。
遏必隆直接磕头道:“皇上,老奴所言,皆是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