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朱友俭坐在案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王徵和卢廷兰并肩站在案前,两人手里各捧着一摞图纸。
卢廷兰比五年前胖了一些,脸上的棱角没那么分明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一看就知道是个整天泡在作坊里的匠人。
“陛下。”
卢廷兰将手里的图纸放在案上,展开:“这是臣新设计的蒸汽机驱动纺纱机方案。”
朱友俭低头看去。
图纸上画着一个完整的传动系统。
蒸汽机的飞轮通过传动轴连接到一个主轴,主轴上分出数十个齿轮接口,每一个接口都连接着一架纺纱机。
“核心改进在这里。”
卢廷兰指着图纸上主轴的位置:“一台蒸汽机,通过传动轴同时驱动百架纺纱机。传动轴采用分段铸造,每段长三丈,用铁制联轴器连接。齿轮比经过精确计算,确保每一架纺纱机的转速一致。”
朱友俭的目光从图纸上扫过,落在右下角的一行标注上:“玉溪三号纺纱机x1000,单机日产量x10,总日产量...”
一万斤。
这个数字,放在五年前,整个大明的纱线日产量加起来都不到十万斤。
如今,光是通州一个厂,就能产数万斤。
“投产要多久?”
“第一批千架样机已在组装,预计明年开春就能试产。”卢廷兰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不过...有一处臣还没完全解决。”
“说。”
“传动轴的轴承。千架纺纱机同时运转,主轴承受的力太大,普通铜轴承扛不住。臣试了几种材料,都不理想。”
王徵在一旁开口了:“这个老夫跟卢主事商量过。机械局新炼出一种锻铁加铬的合金,硬度比普通锻铁高三成,耐磨性更好。老夫已经让薄珏送去通州了,下个月就能试。”
朱友俭点了点头,又重新看向卢廷兰,忽然笑了一声:“卢廷兰,听说沈玉溪有身孕了?”
卢廷兰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道:“回...回陛下,内人已经...已经五个月了。”
王徵在旁边呵呵笑了一声:“卢主事终于学会回家了,还会洞房了。”
卢廷兰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接话。
朱友俭大笑几声,随后看向王承恩:
“承恩,去御药房取些安胎的补品,赐给卢廷兰。”
“奴婢这就去。”
卢廷兰连忙跪下:“臣...臣谢陛下隆恩!”
朱友俭摆了摆手:“起来起来。好好干,等孩子出生了,朕给他赐名。”
卢廷兰站起身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蹲在作坊里拆织机,把自己拆成了一个逃婚的笑话。
如今,织机在转,蒸汽机在转,他的女人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吃饭,肚子里还揣着他的孩子。
这一切,都是从那位坐在案后的皇帝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陛下,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友俭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承恩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皇爷,锦衣卫高同知有急报。”
朱友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道:“让他进来。”
李若链大步走进西暖阁,单膝跪地:“陛下,盛京的消息。”
朱友俭接过密报,展开。
看完后,朱友俭的脸色不变。
“知道了。”
他合上密报:“退下吧。”
王徵和卢廷兰对视一眼,识趣地告退。
西暖阁的门关上后,朱友俭独自坐在案后,将那封密报重新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与此同时,盛京。
暮色从城外的荒原上漫过来,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灰暗的光影之中。
街道冷清的渗人。
五年前还勉强维持着几分热闹的南大街,如今商铺十家九关。
没关的那家杂货铺,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捆粗布和几口铁锅,掌柜得蹲在门口打盹,半天等不来一个客人。
土地庙前,排队领粥的队伍从庙门口一直排到巷子深处。
粥棚的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舀粥的差役面无表情的一勺一勺往外舀,轮到谁就是谁,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争抢,只有碗底磕在锅沿上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孩子哭声。
队伍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蹲在墙根下,将手里那半碗稀粥推给身边的小孙子:“喝吧。”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端碗的手冻得通红,低着头,没说话,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街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已经贴了有些日子,边角被风雪打烂了,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奉上谕:铜铁器乃军国重器,民间不得私藏。凡家有铜壶、铁锅、铁犁者,限三日内交官,违者以通敌论处,斩。”
几个穿着镶蓝旗棉甲的兵卒从街上走过去,脚步匆匆,没有人说话。
领头的那个百夫长在经过粥棚时,看了一眼那口大锅,又看了一眼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嘴角抽搐了一下,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
他们走到城门时,城门口正在放粮。
粮车只有三辆,麻袋上印着盛京官仓的字样。
围在粮车周围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有几个妇人为了抢一袋粮打了起来,头发披散,脸上全是血道子。
管粮的官员坐在一旁的木案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像是在看一群野狗抢食。
“这才几年啊...”
城门口,一个老兵靠在垛口上,望着城下那片灰蒙蒙的荒野,自言自语了一句:“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
另一个老兵听见了,没接话,只是默默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那饼硬得跟石头一样,咬一口,满嘴都是碎渣。
皇宫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御书房里,顺治已经长成了一个面容清瘦的少年。
他的颧骨比五年前高了不少,眼窝微微凹陷,嘴唇总是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咬着什么。
案上摊着一份奏报。
锦州守将上书:城中存粮仅够一月。若再不发粮,守军恐生哗变。
顺治没有看那份奏报。
这五年,锦州的求粮奏报来了多少封,他数不清楚。
每一封的内容都一样:存粮将尽,军心不稳,请速增援。
但盛京的粮仓里,剩下的粮食也不够发几个月的了。
门被轻轻推开,孝庄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她把汤碗放在案上,看了一眼那份锦州奏报,没有说话。
因为眼前的孩子,心事一年比一年重,如今就是她也看不透眼前这个亲生儿子。
母子二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匆匆走了进来,暂时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皇上。”
“倭国密使已经到盛京了,现在在会同馆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