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死后第七天，店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早上林远拉开门的时候，那人就蹲在门口，穿着一身旧棉袄，戴着破草帽，脸埋在帽檐底下看不清。
林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是谁？”
那人抬起头。
草帽底下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皱纹不少，但眼睛挺亮。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冲林远笑了笑。
“小兄弟，林老板在吗？”
林远回头看我。
我放下账本，走到门口。
那人看见我，点点头。
“林宵？”
“是我。”
他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信封上没字，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新伙计，送货的。包吃住就行。——零”
我愣了一下。
看着眼前这个人。
“你是零派来的？”
“算是吧。”他挠挠头，“他说我这人没地方去，正好你这儿缺人手，让我来试试。”
“你会干什么？”
“会送货，会搬货，会看店。”他想了想，“还会做饭。零说我做饭比陈默强。”
陈默正好从后院出来，听见这话，站住了。
“谁说我做饭不行？”
那人看看他，笑了笑。
“零说的。”
陈默噎住了。
我点了根烟。
“叫什么？”
“无名。”他说，“零说我本来就没名字，干脆就叫无名。”
林远在旁边小声嘀咕。
“无名……这名字真怪。”
无名看他一眼。
“你叫林远？”
“你认识我？”
“零说的。”无名说，“他说你话多，爱问问题，但人挺好。”
林远脸红了一下。
我把烟抽完。
“留下吧。后院有房间，跟陈默挨着。”
无名点点头，背着那个破包袱往后院走。
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零说，你种的蘑菇不错，但炒的时候盐放多了。”
陈默愣住了。
无名走了。
鬼王正好进门，看见那个背影。
“新来的？”
“嗯。”
“干什么的？”
“送货。”
鬼王眼睛亮了。
“那他知不知道口服液的进货渠道？”
“不知道。”
“那他知道什么？”
我抽了口烟。
“知道谁盐放多了。”
鬼王没听懂，但没再问。
中午，无名做的饭。
他炒了几个菜，炖了一锅汤，端上来的时候，鬼王他们都不敢动筷子。
陈默先尝了一口。
嚼了嚼。
愣了一下。
又嚼了嚼。
然后埋头吃了起来。
鬼王看他那样，也尝了一口。
然后也埋头吃了起来。
尸王和谢七跟着尝，跟着埋头吃。
林远端着碗，吃得飞快。
吴大吃了一口，放下筷子，看着无名。
“这味道……”
“像老吴做的？”无名问。
吴大点点头。
“零告诉我的。”无名说，“他说老吴做饭就这样，你肯定想这个味儿。”
吴大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端起碗，继续吃。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鬼王摸着肚子。
“无名，你以后天天做饭行不行？”
无名想了想。
“得看零的意思。”
“零是谁？”
“一个朋友。”
鬼王没再问。
下午，无名开始干活。
他把仓库里的货重新码了一遍，说这样好找。又把货架上的东西按销量重新摆了一遍，说这样好卖。还把后院的杂物收拾了，腾出一块地方，说要种菜。
林远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你以前干过这行？”
“没干过。”
“那你怎么知道怎么干？”
“零说的。”无名直起腰，“他说林老板的店就应该这样。”
林远挠挠头。
“那个零，到底是什么人？”
无名看着他。
“你见过。”
“我见过？”
“在店里。”无名说，“在你家店地下。”
林远愣了一下。
然后脸白了。
“那……那个玻璃容器里的……”
无名点点头。
“他就是零。”
林远半天没说话。
傍晚，我坐在门口抽烟。
无名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林老板，有话想问？”
我抽了口烟。
“零在哪儿？”
“在一个地方。”他说，“他说他不能离太远，但也不能靠太近。所以让我来。”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因为他不想吓着人。”无名说，“他那个样子，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
我点点头。
“他还说什么？”
“他说，谢谢你。”无名看着我，“谢谢你没把那把刀插进去。”
我愣了一下。
那把刀，在陈建军死后就失踪了。
“你拿的？”
“我拿的。”无名说，“零让我拿的。他说那东西不能留，留着会出事。已经处理了。”
我抽完烟，掐灭。
“那你呢？你是什么人？”
无名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他说，“零说我以前也是系统里的人，后来出了事，记忆全没了。他在垃圾堆里捡到我，养了大半年，然后让我来找你。”
“你信他？”
“信。”无名说，“他没理由骗我。”
我站起来。
“那就留下吧。”
他也站起来。
“行。”
晚上，关店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后院。
月亮很亮。
吴大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那个无名，你觉得靠谱吗？”
“靠谱。”
“因为他知道老吴做饭的味道？”
“因为他眼里没鬼。”我说，“那种眼神，只有心里干净的人才有。”
吴大点点头。
“老吴也这么说。”
他站起来，走了。
我继续坐着。
月亮慢慢升高。
烟抽完，我掐灭。
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无名的房间，灯还亮着。
窗户开着条缝，能看见他在里面坐着，对着一个小盒子发呆。
盒子里有什么，看不清。
但能看见他的手在轻轻摸着盒盖。
像摸一个老朋友。
第二天早上，无名照常做饭。
鬼王他们照常抢着吃。
林远照常擦货架。
一切照常。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零走了，但他派了无名来。
老吴走了，但吴大还在。
张诚走了，但他的刀还在。
店还在。
人还在。
日子还得过。
那就过吧。
烟抽完，我掐灭。
站起来。
“干活了。”
林远跑过来。
“老板，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我看看外面。
太阳刚升起来，街上人还不多。
“没有。”
他点点头，继续擦货架。
无名从后院出来，手里拎着个菜篮子。
“我去买菜。陈默说要吃鱼。”
鬼王眼睛亮了。
“鱼？中午吃鱼？”
“嗯。”
“那多买点！”
无名点点头，走了。
鬼王乐得直搓手。
林远在旁边笑。
我站在柜台后，看着他们。
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