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住进后院的第四天，开始干活了。
早上五点，天还没亮，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把三轮车推出来了。车上码着六个大纸箱，和他来那天一模一样。
“这么早？”
“老吴就是这个点出发。”他跨上车，“他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送货也一样，早起的才能抢到好位置。”
我点了根烟，看着他。
“认识路？”
“老吴画了地图。”他从兜里掏出张纸，展开给我看。上面歪歪扭扭画着线，标着“鬼市”“城东旧货市场”“冥婚客栈”“乱葬岗”……密密麻麻。
“这能看懂？”
“能。”他折好地图，“我看了三天了，每个地方都记熟了。”
他蹬起三轮，消失在巷口。
林远站在门口，揉着眼睛。
“老板，吴爷爷走了？”
“走了。”
“他行吗？”
“不知道。”
六点，天亮了。
七点，包子铺老王送来包子。
八点，鬼王来了。
九点，尸王来了。
十点，谢七来了。
店里和往常一样，吵吵闹闹。
十一点，门口风铃响。
吴大回来了。
三轮车上空了，他脸上带着汗，但眼睛挺亮。
“送完了？”
“送完了。”他跳下车，“鬼市那家老板娘还说，这次货比上次新鲜，问是不是换人了。我说换了，换了个更老的。”
鬼王乐了。
“那老板娘没说什么？”
“说了。”吴大走进店里，自己倒了杯水，“她说老的更靠谱。”
中午，陈默做了饭。
这次不是蘑菇，是老王送的肉，炖了一锅肉汤。鬼王喝了三碗，尸王喝了四碗，谢七喝了五碗。
吴大端着碗，慢慢喝着。
“陈默，”他放下碗，“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琢磨得好。”他又盛了一碗，“比老吴强。他做饭能把锅烧穿。”
林远在旁边笑。
“吴爷爷，你以前也做饭吗？”
“做。”吴大点头，“但做得少。我和老吴分工，他送货，我看家。后来他替了我，我看家。”
“看了二十年？”
“看了二十年。”
店里安静了几秒。
鬼王把碗放下。
“吴大爷，那二十年，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吴大想了想。
“种菜，养鸡，晒太阳。”他笑了笑，“偶尔想想老吴。想想他货送得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想我。”
尸王问：“那他来看你吗？”
“来。”吴大点头，“每个月来一次。给我带东西，带吃的，带消息。有一次还带了瓶口服液，说是抢来的，让我尝尝。”
鬼王愣了一下。
“口服液？那是我抢的那批？”
“可能。”吴大说，“他说是从一个脸很白的年轻人手里抢的。”
鬼王看向尸王。
尸王看向鬼王。
两个人同时撇过脸。
谢七在旁边嗑瓜子，悠悠地说：“报应。”
下午，店里来了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拄着拐杖，走得慢。她进门就四处看，最后走到柜台前。
“小伙子，你是林老板？”
“是我。”
她从兜里掏出个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
“这是我儿子。”她说，“三十年前走的。我最近老梦见他说饿，说想吃我包的饺子。”
我看了看照片。
“想给他送饺子？”
“送了好多次了，他还是说饿。”老太太眼睛红了，“我就想问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吴大在旁边听见，走过来。
“老太太，你包的饺子，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的。”
“他爱吃吗？”
“爱吃。小时候一顿能吃二十个。”
吴大点点头。
“那就还是韭菜鸡蛋的。但这次，包好了先拿来店里，我帮你处理一下。”
老太太看着他。
“处理什么？”
“加点料。”吴大从柜台下拿出个小瓶子，“这个，阴间特供调味料。撒一点在馅里，他就能吃着了。”
老太太接过瓶子，看了看。
“多少钱？”
“不要钱。”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个兄弟，走了。”吴大说，“我知道那种感觉。”
老太太眼泪掉下来。
“谢谢……谢谢……”
她拿着瓶子，拄着拐杖走了。
林远在旁边看着，眼睛也有点红。
“吴爷爷，那个调味料……真的管用？”
“管用。”吴大说，“老吴留下的。他说是他自己配的，专门给这种想给亲人送东西的人用。”
“那他怎么知道的？”
“他试过。”吴大看着门口，“他给我送过二十年的饭。每次都用这个。”
晚上，关店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后院。
月亮很亮。
吴大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林老板，今天那个老太太，让我想起老吴。”
我抽了口烟。
“他给你送饭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感觉他还活着。”吴大说，“感觉他就在旁边，离我不远。虽然见不着，但知道他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他真走了，反而感觉他更近了。”
我看着他。
“想他了？”
“天天想。”他笑了笑，“但不想了。想也没用。”
我们坐着，谁也没说话。
月亮慢慢升高。
烟抽完，我掐灭。
“明天还要送货？”
“要。”
“早点睡。”
“好。”
他站起来，往回走。
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老板，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留下。”他说，“这地方，是老吴待了一辈子的地方。能替他守着，挺好。”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又点了根烟。
月亮很亮。
风有点凉。
但心里挺暖。
第二天早上，吴大又出发了。
天还没亮，他推着三轮车，消失在巷口。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老板，吴爷爷会一直留下吗？”
“会。”
“为什么？”
“因为这地方，是他兄弟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林远点点头。
“那我呢？”
我看着他。
“你会一直留下吗？”
他想了一下。
“会。因为这是你待的地方。”
我笑了笑。
“干活。”
他跑进去擦货架了。
阳光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