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到之后的第三天，货到了。
早上七点，林远拉开门，门口整整齐齐码着六个大纸箱，摞得比人还高。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走出去看了看。
箱子上没贴单子，没写地址，只在最上面那个画了个记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吴”字。
“搬进来。”
林远和刚起床的陈默一起动手，搬了四趟才搬完。
鬼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最后一个箱子被抬进去。
“哟，进货了？”他眼睛亮了，“有口服液吗？”
我拆开第一个箱子。
贞子同款洗发水，二十瓶。
第二个箱子，笔仙专用护发素，二十瓶。
第三个箱子，孟婆汤奶茶，十箱。
第四个箱子，鬼打墙破解手环，五十个。
第五个箱子，社恐阿飘隐身衣，十件。
第六个箱子最小，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货送到了。人还在路上。别急。——老吴”
我把纸条收起来。
鬼王已经趴在那堆货前面，翻来翻去。
“口服液呢？怎么没有口服液？”
尸王也来了，跟着翻。
两个人翻了半天，没翻着，脸垮下来。
谢七在旁边嗑瓜子，悠悠地说：“可能是卖完了。”
“那什么时候有？”
“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看向我。
我点了根烟。
“等着。”
下午，店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是个女的，二十出头，穿着白裙子，脸白得跟纸似的。她走进来，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排隐身衣前面。
“这个……真的能隐身？”
林远凑过去。
“能。穿上之后，别人看不见你。”
“那……鬼能看见吗？”
林远愣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走过去。
“你什么情况？”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死了三天了。”
林远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我。
“我想回家看看我妈，但她请了道士在家里做法，我进不去。听说你这儿有能让鬼隐身的东西……”
我拿起一件隐身衣，递给她。
“穿上这个，道士的法阵对你没用。但只能穿一次，脱下来就失效。”
她接过，看了看。
“多少钱？”
“不要钱。”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是来看妈的。”我说，“走吧，趁天亮。”
她点点头，抱着隐身衣走了。
林远凑过来。
“老板，她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知道？”
“脸色。”我说，“死人脸和活人脸，不一样。”
林远点点头，又去擦货架了。
傍晚，009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鬼王和尸王还在为口服液的事郁闷，蹲在角落里不说话。
009看了看他们，走到柜台前。
“林宵，那个老吴，有消息了？”
我把那张纸条给他看。
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到底在等什么？”
“不知道。”
009把纸条还给我。
“系统那边最近有点怪。”
“怎么怪？”
“核心机房又开始有能量波动了。”他说，“不大，但一直在。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我点了根烟。
“零？”
“不像。”009摇头，“零的气息我熟悉，这个不一样。这个……更温和一点。”
我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关店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后院。
月亮很亮。
叶晚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老吴。”
“他会回来的。”
“也许。”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能量波动，你信吗？”
“信。”
“为什么？”
“因为我也感觉到了。”我看着月亮，“店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活的，但也不是死的。”
她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林远拉开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个人。
瘦，穿着旧棉袄，背有点驼，脸上全是褶子。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笑了笑。
“小兄弟，林老板在吗？”
林远愣住了。
我听见声音，从柜台后走出来。
站在门口。
老吴。
他比上次见的时候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
他看着我，笑了笑。
“林老板，货收到了？”
我站在那儿，没动。
他走进来，走到柜台前，把背上的包袱放下来。
“走了三个月，累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有水吗？”
林远端了杯水过来。
他接过，一口喝干。
然后看着我。
“愣着干嘛？不认识了？”
我点了根烟。
“你不是老吴。”
他愣了一下。
“张诚才是老吴。你是那个真正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他点点头。
“对，我不是老吴。我是老吴的哥哥。”
店里安静了几秒。
林远手里的抹布又掉地上了。
“老吴当年替我挡那一刀的时候，我就该死了。”他说，“但他没让我死，他让我躲起来，说等风头过了再出来。这一躲，就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你在哪儿？”
“在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他说，“老吴每个月给我送一次货，顺便看看我过得好不好。三个月前，他突然不来了。”
他低下头。
“我知道他出事了。”
我抽了口烟。
“所以你回来了？”
“回来看看。”他抬起头，“看看他的店，看看他的货，看看他这些年护着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货架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瓶瓶罐罐。
“贞子同款洗发水……笔仙专用护发素……这老东西，卖了一辈子，也不换个花样。”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转过身。
“林老板，我想留在店里。”
我看着他。
“你会干什么？”
“会送货。”他说，“老吴怎么送，我就怎么送。一样的地方，一样的货，一样的时间。”
我点了根烟。
“留下吧。”
他笑了。
门口风铃响。
鬼王冲进来。
“林老板！听说有新人了？”
他看见那个老头，愣了一下。
“这位是……”
“新来的。”我说，“以后负责送货。”
鬼王打量着他。
老头也打量着他。
鬼王突然凑近，闻了闻。
“你身上……有老吴的味道。”
老头笑了笑。
“那是他送我的衣服。二十年了，舍不得扔。”
鬼王愣在那儿。
老头拍拍他肩膀。
“口服液是吧？下次给你多带点。”
鬼王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鬼王乐了，跑去找尸王报信。
老头走回柜台前。
“林老板，老吴跟我说过你。”
“说过什么？”
“说你像你爸。”他说，“看着懒，其实什么都管。看着冷，其实心软。看着不想惹麻烦，但麻烦来了，从来不躲。”
我抽了口烟。
“他看人还挺准。”
他笑了。
傍晚，夕阳照进来。
老头坐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林远凑过去，蹲在旁边。
“爷爷，你叫什么名字？”
“吴大。”
“吴大？”林远笑了，“那老吴就是吴二？”
“对。他老二，我老大。”
“你们兄弟俩……挺有意思的。”
老头点点头。
“是挺有意思。可惜他走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爷爷，你会一直留下吗？”
“会。”老头说，“这儿是他待了一辈子的地方，我得替他守着。”
林远笑了。
我站在柜台后，看着他们。
鬼王和尸王在抢口服液，谢七在嗑瓜子，叶晚在后院，陈默在研究新种的蘑菇。
老头坐在门口，看着夕阳。
一切照常。
但一切又不一样了。
老吴不在了。
但吴大来了。
货还会继续送，店还会继续开。
日子还得过。
我掐灭烟。
“关店了。”
林远跑去拉卷帘门。
老头站起来，走进店里。
卷帘门落下来。
锁上。
站在门口，月亮刚升起来。
老头看了看天。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