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刚涂上“无梦安眠膏”,三秒后站着睡着了,脑袋“咚”地磕在柜台上。
我把他拖到墙角长椅躺平,往他手里塞了张“梦境体验反馈表”。
风铃没响。
但门口的光,突然暗了三分。
不是天黑——是门口那片空间的光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像有块看不见的海绵在擦拭光线。
接着,温度开始下降。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连热量这个概念都在逃离”的寒意。货架上【怨念薄荷口香糖】的铁盒表面,结出了几何形状的霜花。
墙角传来鼾声。
年轻人开始打呼,但呼出的不是气——是画面。
一缕缕半透明的影像从他口鼻间飘出来,在空中凝结、组合:
先是张Excel表格,格子里的数字在跳踢踏舞。
然后是个穿西装的小人,跪在表格前磕头,额头磕出血,血变成百分比符号。
最后是座由无数旋转的ppt页面堆成的塔,塔尖坐着个戴王冠的条形图,正用饼图当飞盘乱扔。
梦境影像越来越浓,越来越实。
飘到货架边时,一瓶【暂时性无敌口香糖】的盖子“噗”地弹开——被梦里的条形图砸中了。
口香糖滚出来,掉在地上,开始自我咀嚼。
“啧。”我皱眉,“梦溢出了。”
这种情况少见,但也不是没有。通常是使用者潜意识压力过大,“无梦安眠膏”强行压制后,梦境找不到出口,就从物理层面渗出来了。
得在他梦出个“全年绩效考核大会现场”之前解决。
我转身去拿“梦境回收漏斗”。
手还没碰到货架——
门口的黑暗里,伸进来一只手。
灰白色,皮肤干裂,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着……撕碎的日程表纸屑?
手摸索着门框,接着是手臂,肩膀,最后整个人挤了进来。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领带歪在一边,眼窝深陷得像被挖过。他怀里抱着个闹钟——但闹钟的表盘是张人脸,正在无声尖叫。
“老板……”男人声音嘶哑,“我的时间……被卡住了。”
他把闹钟递过来。
我接过。表盘上的人脸立刻转向我,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机械音:“下午三点……例会……下午三点……例会……下午三点……”
“从上周开始。”男人瘫坐在柜台前,“不管我做什么,不管真实时间怎么走,我这闹钟永远停在‘下午三点,例会’。我试过砸了它,但第二天它又出现在床头,脸换成我上司的。”
他扯开衬衫领口。
锁骨下方,皮肤上烙着行发光的字:“15:00 -周报同步会(永远)”。
“我的身体时间也被卡了。”他惨笑,“心跳、代谢、甚至眨眼频率,都固定在了‘开会状态’。医生说我再这样过两周,细胞会以为自己在永恒会议中,集体罢工——也就是猝死。”
我看了眼闹钟。
又看了眼墙角还在喷ppt塔的年轻人。
“你做什么工作的?”
“系统中层,跨部门协调岗。”男人喃喃,“每天平均六个会,三个在吵架,两个在甩锅,一个在定下次开会时间。”
明白了。
这是“会议时空惯性淤积症”。常见于会议密集型岗位,当无效会议过多时,患者的时间认知会卡在某个会议节点,形成局部时间黑洞。
我放下闹钟,从柜台下拖出个工具箱。
“两个方案。”我打开箱子,“A方案:我给你装个‘物理时差调节器’,原理是用轻微电击欺骗生物钟,让你以为时间在走。副作用是你可能会在吃午饭时突然起立鼓掌——因为身体以为在开会。”
“b方案呢?”
我拿出把锤子。锤头是透明的,里头封着团不断爆炸的微型宇宙。
“时间概念重启锤。”我掂了掂,“对着闹钟砸,力度要刚好砸碎‘会议概念’但保留‘时间概念’。成功后,你的时间会恢复流动,但……”
“但?”
“但你可能要承受‘时间债务’。”我指锤子里的爆炸,“被卡住的这段时间,其实一直在消耗你的时间额度。一旦释放,它们会像洪水一样冲回来——也就是说,你可能会突然老几小时,甚至几天。”
男人盯着锤子。
闹钟在他手里尖叫:“下午三点!下午三点!”
墙角的年轻人翻了个身,呼出的梦境变成了个旋转的“会议纪要滚筒洗衣机”,正在把一堆纸片人扔进去搅。
“我选b。”男人抓起锤子,“老就老,比卡在永恒例会里强。”
“有觉悟。”我让开位置,“砸吧,对准表盘上那张脸。”
他举起锤子。
吸气。
砸下。
“咔嚓——”
不是玻璃碎,是种更清脆的、像“既定日程被打破”的声音。
闹钟表盘的人脸扭曲,发出最后的尖叫:“你竟敢——”
然后炸成一团金色沙尘。
沙尘在空中盘旋,突然分成两股:一股钻进男人身体,一股冲向墙角的年轻人。
男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皱纹爬上额头,头发白了几缕,背微微驼了些。但他笑了,摸着自己恢复流动的脉搏:“动了……时间动了……”
另一股沙尘撞进年轻人的梦境。
正在喷发的ppt塔突然僵住。
然后——
“轰!”
梦境炸了。
不是消失,是具现化。
半个便利店被瞬间改造成了“豪华会议室幻影”:长条形会议桌从地板长出,旋转椅自动排列,投影幕布从天花板垂下,上面自动播放着《第三季度协同赋能矩阵优化路径(草案)》。
年轻人从长椅上滚下来,醒了。
他睁眼,看见自己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摆着份发光的名牌:“梦境内控委员会主席”。
桌边坐满了由梦境碎片组成的“参会者”:Excel表格人、条形图妖精、饼图精灵,还有个不断掉纸屑的“打印机鬼魂”。
所有人都看着他。
条形图妖精举手:“主席,请审议《关于梦境资源分配去中心化试点的提案》。”
年轻人呆滞地转头看我:“……这是?”
“你的梦接管了现实。”我摊手,“时间沙尘给了它能量。现在这里是‘梦境会议室’,你是主席。”
“我怎么出去?”
“开完会就行。”我指指投影幕布,“按议程走,一项项表决。别想逃——你现在是概念上的‘主席’,逃会会被梦境规则惩罚。”
“惩罚是什么?”
打印机鬼魂突然开口:“循环播放您上次在真实会议中睡着流口水的监控录像,同步发送至您所有同事的梦境。”
年轻人脸色惨白。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参会者:“那……第一项提案是什么?”
我看着他们开始讨论“梦境边际效益递减曲线的斜率优化”。
转身,从货架拿了包瓜子。
坐下,翘腿。
开嗑。
现实会议我懒得参加。
但梦里的会议?
还挺下瓜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