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系统的研讨会,我参加过三次。
第一次是“如何优雅地让员工自愿放弃休假”,会上提供的茶点是印着“奋斗最甜”的饼干,吃了会拉肚子。
第二次是“跨副本协同中的甩锅艺术”,茶点是“责任模糊布丁”,口感像在嚼橡皮。
第三次我没去,听说议题是“当员工说‘想死’时该怎么回应”,茶点直接换成了“模拟墓碑小蛋糕”,上面插着“奠”字巧克力牌。
这次是第1024届。
我穿着唯一那件没沾上不明污渍的夹克,揣了包“防官僚主义话术耳塞”,按照眼球灰烬拼出的坐标,一脚踏进虚空传送门。
传送终点是个纯白空间,大得离谱,天花板高得看不清,地面软得像踩着云——但每走一步,脚下就弹出一句标语:“你今天为系统做贡献了吗?”“效率就是生命!”“抱怨是进步的敌人!”
我走到第五步,脚下开始弹出“检测到消极行走姿态,建议调整步频以匹配组织活力值”。
我掏出个图钉扎在地上。
标语卡壳了,变成乱码:“滋……检……滋……建议滋……”
舒服了。
会场是环形阶梯式,坐着几百号奇形怪状的存在:有数据流成精的,有规则条文拟人的,还有几个干脆就是会走路的Excel表格。正中央悬浮着巨大光幕,上面滚动着本届主题:
《多维维度下员工主观能动性与组织目标协同的非强制性耦合策略研讨(暨下午茶点品鉴会)》
副标题字号小一半:“茶点供应商:虚空烘焙坊(本次试用装含‘忠诚度提升蔓越莓饼干’与‘创新思维气泡水’,食用后请填写反馈表)”
我找了个角落位置刚坐下,旁边就挪过来一坨果冻状的生物。
“第一次来?”果冻生物伸出条触手,递给我张名片,触手尖印着字:“情绪管理部-正念凝胶科科长-咕噜特”。
我接过名片,名片在我手里融化成一滩粘液,又爬回它身上。
“算是吧。”我说,“这届有什么看点?”
“看点可多了!”咕噜特兴奋地颤动,“一开场是‘跨部门矛盾化解工作坊’,用角色扮演的方式,让财务部和研发部互相体验对方的难处——去年玩这游戏时,研发部代表差点把财务部的账本喂了碎纸机,因为账本说他‘想象力超标,建议削减经费’。”
“然后呢?”
“然后就是重头戏:‘系统漏洞补丁烹饪大赛’。”咕噜特压低声音(虽然它没声带,只是震频变了),“各部门要现场用发到的漏洞数据,做出一道‘能让人心甘情愿加班’的补丁菜。去年冠军是人力资源部的‘无限年假幻觉浓汤’,喝一口就能梦见自己在马尔代夫躺一个月,梦醒后发现才过去五分钟,但工作热情提升了80%!”
我挑眉:“实际效果?”
“80%的员工在梦里学会了冲浪,回来后在办公室地毯上练,摔断了尾椎骨,工伤索赔额超过了部门全年预算。”
“……精彩。”
灯光突然暗下。
光幕上打出几个大字:“研讨会正式开始!首先,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本届特邀嘉宾——来自‘副本夹缝特色便利店’的林宵先生!”
稀稀拉拉的掌声。
聚光灯“啪”地打在我脸上。
我眯起眼,看见主席台上站着个穿金色长袍、头戴数据光环的老者——主系统心理健康分委会主席,代号“慈父”(员工私下叫他“词父”,因为他每次讲话都能发明新废话)。
“林先生!”慈父声音洪亮,“我们很高兴您这样的‘体制外活力单元’能参与本次研讨!请您上台,与我们分享——在不增加预算的情况下,如何让员工爱上加班?”
全场的目光(或感知器)聚焦过来。
我站起来,走上台。
接过话筒。
“方法很简单。”我说,“告诉他们,加班时有机会抽到‘老板痛哭流涕道歉券’、‘本月KpI自动完成卡’,或者‘亲眼看见隔壁部门总监摔进垃圾桶的监控录像’。”
场下一片死寂。
慈父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这不符合系统正能量导向……”
“那就换个说法。”我耸肩,“把‘抽奖’改成‘随机获取组织关怀’,把‘道歉券’改成‘管理者情感共鸣体验券’,把‘摔进垃圾桶’改成‘跨部门协作中富有幽默感的意外接触’——包装一下,就是你们要的‘非强制性耦合策略’了。”
台下某个Excel表格突然开始自动计算,单元格里蹦出字:“方案可行性:高。成本:极低。副作用:可能引发大规模抽奖沉迷。建议试行。”
慈父赶紧打圆场:“哈哈,林先生很幽默!不过我们还是进入正题——漏洞补丁烹饪大赛!请各部门代表上台!”
灯光转暗,又亮起时,台上已摆开十个料理台。
左边,财务部代表掏出一捆发光的数据线,开始编织“预算超支恐惧烧烤网”。
右边,研发部代表打开个黑洞般的小盒子,往里倒“未验证创意风险粉末”,粉末飘出来,闻到的观众都开始打喷嚏——打出的喷嚏是五颜六色的几何图形。
后勤部代表最朴实,他搬出一台老式打印机,把漏洞数据喂进去,打印机“嘎吱嘎吱”吐出张纸,纸上写着:“本漏洞已修复,修复方法是假装它不存在。”他把纸卷起来,蘸了蘸旁边碗里的“形式主义酱汁”,一口吃了。
观众席爆发出礼貌的掌声。
我正要溜回座位,咕噜特用触手拉住我(触手湿漉漉的):“别走!重头戏来了——‘员工心理健康成果展示’,各部门要表演节目!”
“表演什么?”
“去年法务部表演了诗朗诵《论合同条款中的爱与包容》,朗诵到‘不可抗力’那段时,朗诵者真的被不可抗力卷走了——天花板掉下来块石膏,正砸他头上。”
“今年呢?”
“今年听说人力资源部准备了沉浸式戏剧:《你的辞职信在我这,但我们可以谈谈》。”
灯光再次变换。
人力资源部的代表们上台,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面无表情。他们开始表演:
一个代表扮演“想离职的员工”,另一个代表扮演“hR”。
员工:“我要离职。”
hR(微笑):“好的,这是离职流程表,共37步,需要8个部门签字,其中3个部门的负责人正在休假,另外2个部门本月底前不受理非紧急事务。”
员工:“……那我等。”
hR(微笑加深):“等待期间,您的门禁卡会自动降级,食堂餐补暂停,但工作职责照旧。另外,根据《员工手册》第89条,离职申请期超过30天者,需参加‘组织忠诚度再评估集训营’,集训地点在虚空负七层,时间不定。”
员工(颤抖):“负七层……是不是去年说闹鬼的那个……”
hR(微笑不变):“是‘存在未解释能量波动’的潜力拓展空间。现在,您还想离职吗?”
员工(瘫软):“我……我突然觉得公司就像我家……”
hR(张开双臂):“欢迎回家。”
表演结束。
台下响起热烈掌声。慈父擦着眼泪:“感人!太感人了!这就是系统的温暖!”
我默默掏出“防官僚主义话术耳塞”戴上。
表演环节终于结束,进入茶点品鉴。
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员(其实是会走路的餐盘机器人)开始分发“忠诚度提升蔓越莓饼干”和“创新思维气泡水”。
我拿了块饼干,咬了一口。
味道像在嚼掺了糖的砂纸,咽下去后,喉咙自动开始说话:“我为系统骄傲!系统是我家!”
我赶紧喝了口气泡水。
水在嘴里炸开,脑子突然冒出个荒唐念头:“如果把所有会议室椅子腿都锯掉一截,会不会逼他们开短会?”
好家伙,一个管嘴,一个管脑。
旁边的咕噜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念叨:“系统爱我……我爱系统……我可以为系统再工作五百年……”
我趁人不注意,把饼干掰碎,撒进盆栽里。
盆栽的叶子立刻开始疯狂生长,长出的新叶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光合作用效率已提升300%!建议全天无休进行光能转换!”
连植物都不放过。
慈父走上台,做总结发言:“各位同仁!今天的研讨会非常成功!我们深刻探讨了,如何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最大化挖掘员工潜能!记住我们的口号——”
全场齐声:“不是系统需要你,是你需要系统!”
“散会前,按惯例,颁发本届‘系统和谐贡献奖’!”
聚光灯再次打在我脸上。
两个机器人抬着个巨大的水晶碑上台,碑上刻着:“授予林宵先生,以表彰其在提升系统活力方面的独特想象力(尽管部分想法需要进一步规范化引导)。”
碑确实重,二十公斤不止。
慈父把碑递给我:“林先生,希望您能将这份荣誉,转化为服务系统的更大热情!”
我接过碑,手臂一沉。
“我会的。”我说,“正好我店里缺个镇纸。”
慈父笑容不变,但嘴角抽了一下。
“另外,”我补充,“茶点能打包吗?我家猫还没吃过‘忠诚度饼干’。”
“原则上……不提供打包。”
“哦。”我点头,然后当着他的面,把桌上剩下那盘饼干全倒进了我带来的环保袋里,“现在它们不是茶点了,是‘研讨会纪念品’。可以了吧?”
慈父:“……”
散会时,咕噜特追上来:“林先生!下次研讨会您还来吗?”
“看情况。”我掂了掂手里的水晶碑,“如果下次奖碑是纯金的,我可以考虑。”
踏出传送门,回到店里。
我把水晶碑“咚”地扔在墙角,正好垫住有点摇晃的货架。
刚喘口气,门口风铃就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着睡衣、抱着枕头、眼睛半闭的年轻人。他摇摇晃晃走到柜台前,用梦游般的声音说:
“老板……有没有……能让人不做梦的药……”
“我连着七天……梦见自己在写ppt……今早醒来……手自己比划出了柱状图……”
他伸出颤抖的手,手心果然有块红印,形状像鼠标。
我看着他的黑眼圈,点了点头。
“有。”我转身去货架翻找,“‘无梦安眠膏’,涂在眼皮上,保证一夜无梦,睡得跟死机一样。”
“但是副作用呢……”他有气无力地问。
我找到了那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漆黑的膏体。
“副作用是,”我说,“你会梦见自己在看别人写ppt。”
“而那个‘别人’,也是你。”
年轻人愣住了。
然后他缓缓掏出积分卡。
“买了。”
“至少……”他说,“那个写ppt的‘我’,不用真的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