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没人替他说话。
刚才还一起上门的,现在一个个都沉着脸,像是不认识他。
这一下,比任何话都难受。
“多少钱。”他咬着牙问。
陈志强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陈娟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向王会计:“你记着。”
王会计点头。
“这口缸,是去年换的。”陈娟语速不快,“当时连运带买,一共八块七。”
有人在旁边低声说:“这么贵?”
“现在涨价了。”
“也差不多这个数。”
这些细碎的声音,把数字坐实了。
赵大勇脸色更难看:“一个破缸要八块多?”
“你可以不信。”陈娟看他,“那就去镇上问。”
她顿了一下:“问清楚再赔,钱也不会少。”
话说到这儿,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赵大勇胸口起伏了一下,从兜里摸钱。
手伸进去,又停住。
他忽然抬头:“我可以赔。”
陈娟看着他。
“但这事,算两清。”赵大勇盯着她,“以后院子的事,你别再拿这个说。”
他想换条件。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陈志强脸色一下沉了:“你还敢谈条件?”
陈娟却抬了抬手,拦住他。
她看着赵大勇,像是在认真听。
“你觉得,这是一件事?”她问。
赵大勇皱眉:“不然呢?”
“你踢坏东西,是一件事。”陈娟语气很清,“你们上门要院子,是另一件。”
她微微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两件事,不混在一起。”
“你今天赔,是你该赔。”
“院子的事,跟这个没关系。”
话落,场面一静。
赵大勇脸上的那点算计,一下子被拆干净。
他本来想借着赔钱,把事情打包过去。
现在被直接拆开,连退路都没了。
“你这是逼人。”他声音发紧。
“你昨天带人上门的时候,想过这句话。”陈娟反问。
赵大勇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有点硬。
“行。”他说,“你厉害。”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抽出几张,数都没数,直接扔在地上。
“够不够?”
钱落地,声音不大,却让人心里一紧。
这是带气的。
陈志强脸色一变,正要开口。
陈娟已经弯腰,把钱一张一张捡起来。
她没有急。
把钱理平,数清。
“多了三毛。”她说。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赵大勇脸更黑了:“多了就多了。”
“不用。”陈娟把那三毛递回去。
赵大勇没接。
她也没收回,直接放在旁边一块石头上:“这是你的。”
“还有一件。”陈娟开口。
他猛地抬头:“你还想怎样!”
“刚才的情况,已经记下了。”陈娟指了指王会计手里的本子,“你在我家门口动手,这件事,有人证,有记录。”
她看着他,语气没有波动:“以后再发生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用钱解决。”
……
陈志强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来,语气压着兴奋:“姐,我跟你说,刚才那一下,真解气,他那脸——啧,我都没见过这么难看的。”
陈小妹也跟着进来,把门关上,回头看了看院子,又看向陈娟:“解气是解气,可我总觉得……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不会。”陈娟把钱放进柜子里,动作很稳,“他要是会算,这事昨天就该停。”
陈志强一听,脸上的笑收了一点:“那你刚才还让他赔钱,不是等于把人彻底得罪死了?”
陈娟把柜门关上,回头看他:“你觉得,不赔这钱,他就不会记恨?”
陈志强被问住,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也是……他那种人,本来就不是讲理的。”
“所以这钱必须让他掏。”陈娟坐下来,语气不急,“他今天掏的是钱,但记住的,是规矩。”
陈小妹皱眉:“什么规矩?”
“在我这儿动手,要付代价。”陈娟说。
她说得很简单。
陈志强却听明白了,眼睛一亮:“你是说,让他以后不敢乱来?”
“不是不敢。”陈娟摇头,“是要他每次想动手之前,都先算一笔账。”
她顿了一下,语气慢慢压低:“算一算,划不划算。”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小妹轻轻吸了口气:“你这是在……养他的顾忌。”
陈娟看了她一眼,点头。
陈志强忍不住笑:“这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打他一顿,他记三天。”陈娟淡淡道,“让他掏钱,他记三年。”
这话说完,屋里气氛忽然松了一点。
陈志强坐下来,拍了拍腿:“行,那接下来呢?他要是换个法子来,比如……背后使坏?”
“肯定会。”陈娟说得很直接。
陈小妹脸色一紧:“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天天盯着吧?”
陈娟没有马上回答。
她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理思路。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他今天吃亏,不会立刻动。”
“为什么?”陈志强问。
“人刚丢了面子,第一反应是找回场子。”陈娟看着他,“但越急,越容易出错。”
她把碗放下:“他现在会忍一忍,找更稳的办法。”
陈志强皱眉:“那不是更麻烦?”
“也更好抓。”陈娟语气平静。
这话说得有点冷。
陈小妹听着,心里发紧:“你是想……再让他露一次?”
“不是让。”陈娟看着她,“是等。”
她顿了一下:“他一定会露。”
屋里安静下来。
这种等,不是被动。
是盯着。
陈志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姐,我有个想法。”
“说。”陈娟看他。
“咱们是不是可以先动?”他说,“比如把院子的事彻底定下来,让他们以后连借口都找不到。”
陈娟点头:“你说得对。”
陈小妹也跟着问:“怎么定?昨天不是说要写个东西?”
“今天就去办。”陈娟说,“不光是写,还要盖章。”
陈志强一下子坐直了:“那我现在就去镇上?”
“去。”陈娟点头,“找王会计一起去,他刚才已经掺进来了,不会推。”
“好。”陈志强起身,刚要走,又停了一下,“要不要我多找几个人?”
陈娟看着他:“找谁?”
“就村里那几个说话有分量的。”他说,“让他们知道,这院子是我们的,以后谁再来闹,也有个说法。”
陈娟想了想,点头:“可以,但别说太多。”
“就说一件事。”她看着他,“我们在把事情定下来。”
陈志强咧嘴一笑:“明白,就是让人知道,这事已经板上钉钉。”
他说完就往外走,脚步很快。
门一开一关,人就没影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小妹坐在那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忍不住开口:“娟子,我问你个实话。”
“问。”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今天这一步了?”她看着陈娟,“从昨天他们上门开始,你就没打算跟他们慢慢磨。”
陈娟没否认。
她只是说:“他们要的不是院子,是试探。”
“试探?”陈小妹皱眉。
“试我们底线在哪。”陈娟看着她,“今天要院子,明天就会要别的。”
她语气很稳:“这种口子,一次都不能开。”
陈小妹沉默了一下,点头:“我懂。”
她停了停,又低声说了一句:“以前我们就是一直在让。”
“所以他们才会来。”陈娟说。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很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鸡叫声,还有远处人说话的声音,日子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陈小妹心里清楚,这一关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不是消停。
是换一种方式继续。
她忽然问:“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
陈娟看向门外,目光停了一瞬。
“找人。”她说。
“找谁?”陈小妹一愣。
“比他们更有分量的。”陈娟语气淡淡,“比如村干部,或者——”
她停了一下。
“镇上的人。”
陈小妹脸色一变:“那不是更难对付?”
“对。”陈娟点头。
她没有否认。
“但也更好解决。”
“为什么?”陈小妹问。
“因为他们要的是理。”陈娟说,“不是人情。”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点:“而我们,现在占理。”
这句话落下,屋里气氛稳了下来。
不是轻松。
是有底。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娟子!在不在!”
声音有点急。
陈小妹一听,立刻站起来:“是李婶。”
门一开,李婶气喘吁吁地进来,脸色有点变:“我刚从村口回来,听到点风声,你们得小心。”
陈娟看着她:“说。”
“赵大勇没回家。”李婶压低声音,“他直接往镇上去了。”
屋里空气一紧。
陈小妹下意识问:“他去镇上干什么?”
李婶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陈娟:“听说……是去找人。”
“找谁?”
“具体不清楚。”李婶摇头,“但我听人说,好像是认识一个在镇上有点关系的,平时帮人说事的那种。”
陈志强刚走。
对方也去了镇上。
时间点撞在一起。
这一下,事情味道变了。
陈小妹有点慌:“这不是要抢在我们前面?”
陈娟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头的路。
阳光已经出来了,地面干得差不多。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收回目光,语气很稳:“不怕他快。”
“怕他不露面。”
她看向李婶:“你还听到什么?”
李婶想了想:“就听说,他这回带的钱不少,好像是准备……打点。”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但意思很重。
陈小妹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要用钱压人?”
“差不多这个意思。”李婶点头。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种手段,比刚才那种硬闹,更难应对。
陈娟却没有变脸。
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李婶愣了一下:“你不着急?”
“急没用。”陈娟看着她,“他去找人,我们也有人。”
陈志强一路没停,几乎是小跑着往镇上去,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陈娟刚才说的话——“不是去求,是让人做事”。
他原本只是想把院子的事定下来,可现在,他隐约意识到,这一趟,不只是“办手续”。
是抢先手。
等他赶到镇上时,太阳已经爬得不低,街上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挑担的、推车的,人来人往。
他没耽搁,直奔会计室。
王会计正坐在桌后翻账本,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眉头一挑:“你这么快就来了?”
“我姐让我找你。”陈志强气还没喘匀,“院子的事,今天就定。”
王会计把笔放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姐是个急性子。”
“她怎么说的?”
“写证明,盖章,最好还能留档。”陈志强一字一句复述,“以后谁再来闹,直接拿这个说话。”
王会计点了点头,合上账本:“行,这事能办。”
他说完,又问了一句:“她有没有说,要不要找村主任一起?”
陈志强愣了一下:“还要找他?”
“这种事,单我一个人记账,分量不够。”王会计语气很平,“要是有人以后真闹大了,还是得看谁签字。”
陈志强立刻反应过来:“那就找。”
“你去叫,还是我去?”王会计问。
“我去。”陈志强转身就要走。
“等等。”王会计叫住他,“村主任这会儿不一定在办公室,你去他常去的茶摊看看。”
“好。”
陈志强点头,刚要出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声音不小,带着点刻意压低却压不住的急。
“我就是来找人说个理,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陈志强脚步一顿。
这声音,他太熟了。
赵大勇。
他下意识往门边靠了一点,侧头往外看。
院子外头,赵大勇正站在一棵树下,旁边还有个中年男人,穿得比村里人整齐一点,手里夹着烟,神情有点不耐。
“你先把话说清楚。”那男人吐了口烟,“到底是谁的院子?”
“本来就该是我们家的!”赵大勇声音压着火,“他们现在硬占,还反过来让我赔钱,这不是欺负人吗?”
这话说得颠倒黑白。
陈志强差点冲出去。
但他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