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谁?”陈志强低声问。
“镇上帮人说事的。”王会计淡淡道,“平时谁家有纠纷,出面调解,收点好处费。”
陈志强脸色一沉:“还真让他找着人了。”
“找人不稀奇。”王会计看着外头,“关键是,看谁说得动。”
院子外,那中年男人皱着眉:“你这话,一面之词,我不好直接插手。”
赵大勇明显急了:“我不是空口说,我可以给你看——”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钱,动作不算隐蔽。
那男人目光一顿。
气氛一下子变了。
陈志强拳头攥紧,低声骂了一句:“他这是明摆着买人。”
王会计却轻轻摇头:“不算买,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对方吃不吃这一套。”
话音刚落,那中年男人已经把烟掐了,声音压低了一点:“钱先收起来,这地方不方便说。”
赵大勇一愣,但还是把钱收了回去。
“你跟我走。”那男人说,“换个地方谈。”
两人正要走。
就在这时——
“王会计,在吗?”
一道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不急不缓,却很清。
赵大勇脚步一顿。
陈志强猛地回头。
门口,陈娟已经站在那里。
她没有急着进来,只是站在门外,目光从赵大勇身上扫过,又落在那中年男人脸上,像是在打量。
这一瞬间,气氛彻底变了。
赵大勇脸色一沉:“你来干什么?”
“办事。”陈娟语气很平,“你能来,我不能来?”
那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了点探究:“你是?”
“院子的另一方。”陈娟回答得很直接。
男人眉头微微一动。
事情的两边,人都到了。
这种局,他见过不少。
但很少有人,来得这么准。
陈志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低声问王会计:“我姐什么时候来的?”
王会计看了他一眼,语气意味深长:“你以为,她真让你一个人来?”
陈志强一愣。
外头,陈娟已经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两人之间,位置不偏不倚。
她没有看赵大勇,而是看着那中年男人:“既然是来讲理的,那正好,一起说清楚。”
男人笑了一下:“你倒是直接。”
“事情本来就不复杂。”陈娟说,“院子是谁的,有记录,有见证。”
她侧头看了一眼王会计:“人也在。”
王会计走出来,点了点头:“今天的情况,我已经记下了。”
这句话一出,那中年男人的神色微微一变。
“你们已经开始走流程了?”他问。
“不是开始。”陈娟看着他,“是已经在做。”
她顿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
“今天来,是补最后一道手续。”
空气安静了一瞬。
赵大勇脸色变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是来“求一个说法”的。
而对方,是来“把说法定死”的。
层级完全不一样。
“你少在这儿装!”他忍不住开口,“事情还没定,你凭什么说已经是你的!”
陈娟这才看向他。
目光很淡,却压人。
“因为你刚才已经承认过一次了。”
“什么?”赵大勇一愣。
“你在我家门口,赔了钱。”陈娟语气清晰,“那口缸,是院子里的东西。”
她一字一句:“你赔了,说明你承认,那地方,是我们在用。”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
太阳斜着照下来,院子里有点安静,像是风都慢了几分。
陈小妹正在门口择菜,见他们回来,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陈志强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压不住的轻松:“定了,全定死了,连章都盖了,他再想翻,没门。”
陈小妹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这两天我都没睡踏实。”
她说完,看向陈娟:“你呢?你怎么看?”
陈娟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东西放好,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头的路,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这件事,算过去一半。”
陈志强一愣:“才一半?”
“明面上的,过去了。”陈娟回头看他,“暗地里的,才刚开始。”
这话一出,气氛又紧了一点。
陈小妹皱眉:“他还敢来?”
“他不来。”陈娟摇头,“但会有人替他来。”
“谁?”陈志强下意识问。
陈娟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亲戚。”
这两个字一出来,陈志强脸色立刻变了:“你是说……二叔那边?”
“还有舅家。”陈娟补了一句。
屋里一下子安静。
这种事,比外人更难缠。
陈小妹慢慢坐下,手里的菜也不择了:“他们要是掺进来,那就不是讲理,是讲情分了。”
“对。”陈娟点头,“而且他们不会直接说事。”
她语气很稳:“会绕。”
“怎么绕?”陈志强问。
“先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再说家里不容易,然后提一句,大家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闹这么僵。”陈娟看着他,“最后,再把话带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像是在复盘某种套路。
陈志强听着,脸都黑了:“这不是拐着弯让我们让步?”
“是。”陈娟说,“而且说得你不好拒绝。”
陈小妹叹了口气:“这种最烦,翻脸也不是,不翻也不是。”
“所以不能跟着他们的节奏走。”陈娟说。
“那我们怎么应?”陈志强皱眉。
陈娟没有直接回答。
她反问了一句:“他们最怕什么?”
陈志强想了想:“怕我们不讲情?”
“错。”陈娟摇头,“他们最怕的是,情没用。”
这句话说出来,带着一点冷。
陈小妹愣了一下,慢慢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直接不接这套?”
“不是不接。”陈娟语气很清,“是换一套。”
她顿了一下,目光沉了几分:“他们讲情,我们讲账。”
“账?”陈志强不太明白。
“谁当年借了什么,谁占了什么便宜,谁帮过谁,又是谁没还。”陈娟一字一句说得很清,“这些,都是账。”
她看着两人:“以前没人算,他们就当不存在。”
“现在开始算,他们就不敢多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小妹慢慢点头:“你这是要把旧账翻出来?”
“不是翻。”陈娟说,“是摆出来。”
她语气不高,却带着压迫感:“让他们自己选,是继续讲情,还是开始算。”
陈志强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他们肯定不敢算。”
“对。”陈娟点头,“所以他们会退。”
这一步,很狠。
不是正面硬刚。
是直接拆掉对方的武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喊:“娟子,在不在?”
声音不算熟,但带着点刻意的热络。
三个人同时抬头。
陈志强低声说了一句:“来得这么快?”
陈娟站起身,神色没有变化:“开门。”
门一打开,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外头,手里提着点东西,脸上带着笑:“哎呀,正好都在呢,我还怕白跑一趟。”
陈小妹一看,脸色微微一变,低声说:“是大姑。”
陈志强脸立刻沉下来。
大姑笑着进门,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也没什么好东西,随便带点,你们别嫌弃。”
这话说得轻松,但谁都知道,这不是来送东西的。
是来开口的。
陈娟点了点头:“坐吧。”
大姑坐下,先是寒暄了几句,问了问最近的情况,语气一如既往地亲热。
陈志强听着,脸越来越僵。
终于,大姑话锋一转:“我这两天听说了点事,你们这边,好像跟人闹了点不愉快?”
来了。
陈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大姑笑了笑,继续说:“其实啊,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非要弄得这么难看,对谁都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劝。
但每个字,都是在压。
陈志强刚要开口,被陈娟一个眼神拦住。
她这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你觉得,谁让谁不好看了?”
大姑一愣,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连忙笑着摆手,“我就是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没必要再僵下去。”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不僵?”陈娟看着她。
问题抛回去。
大姑停了一下,才说:“比如……大家各退一步。”
“怎么退?”陈娟继续问。
气氛开始变了。
从劝说,变成了被问。
大姑明显有点不适应,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你们这边,稍微让一点,他们那边,也不会再闹。”
陈志强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陈娟却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大姑,语气很平:“你说的‘让一点’,是指什么?”
大姑被问住了。
她原本准备的是一套模糊的话术。
现在被一句一句拆开,只能硬着头皮说:“就是……别把事情做得太绝。”
“什么叫绝?”陈娟问。
大姑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冲,我也是为你们好。”
“那我也说实话。”陈娟看着她,“你是来帮谁的?”
这句话一出,屋里空气一紧。
陈小妹下意识看了大姑一眼。
大姑脸色一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娟语气不变,“你是来帮我们,还是来替别人说话?”
沉默。
这一问,把所有遮掩都撕开了。
大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
她原本以为,凭着长辈身份,可以慢慢压。
可现在,对方根本不接这个身份。
气氛僵住了。
就在这时,陈娟忽然开口,语气却缓了一点:“既然你来了,那我也问一句。”
大姑一愣:“你问。”
“当年我爸出事的时候,你们借的那三十块钱。”陈娟看着她,“还了吗?”
空气瞬间凝固。
陈志强猛地抬头。
陈小妹也愣住了。
这件事,很多年没人提了。
大姑脸色一下子变了:“你提这个干什么?”
“不是你说要讲情分?”陈娟语气很淡,“那我们就从情分开始。”
她顿了一下,声音慢慢压低:
“你先把这笔账说清楚。”
大姑坐在那里,手还搭在桌沿,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挂不住了:“你这孩子,怎么突然提这个?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记着干什么。”
她语气带着一点强撑的轻松,但尾音明显发虚。
陈志强听到这句话,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多少年前就能不还?那是不是以后我们借出去的钱,也都可以不算了?”
“你别插嘴。”大姑脸一板,声音下意识抬高了一点,“长辈说话,有你什么事。”
这一下,原本压着的气氛,立刻有了火星。
陈志强正要顶回去,陈娟抬手轻轻压了一下他,动作不大,却让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她重新看向大姑,语气依旧平稳:“你刚才说,都是一家人,讲情分,那我就按你的说法来。”
“当年借钱,是不是情分?”
大姑嘴唇动了一下:“那是……当时情况特殊。”
“那还钱,是不是情分?”陈娟继续问。
问题一层压一层,没有留空隙。
大姑明显有点坐不住了,她往后靠了一下,语气开始变硬:“你现在提这个,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今天我是来劝你们别把事情闹大,不是来听你翻旧账的。”
“我没有翻。”陈娟看着她,“我只是把它摆出来。”
她顿了一下,语气微微加重:“你要讲情分,就从这儿讲。”
这句话,彻底把路封死。
要么认账,要么别再提“情分”。
大姑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角度:“你们现在日子也过起来了,还差这点钱吗?”
这话一出,陈志强直接笑了,笑里带着冷意:“我们不差钱,就得当冤大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姑皱眉,“我是说,人要往前看。”
“那你先往前走一步。”陈娟接住她的话,“把这三十块补上,我们再谈往前看。”
又是死局。
大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明显被逼住了。
她来之前,想的是三两句话把事情往“情分”上带,压一压,对方自然会松。
可现在,她每说一句,对方就把话落到实处。
没有一点虚的空间。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声音低沉,是男人。
几个人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的是二叔,身后还跟着一个表弟,神色都有点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