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强翻来覆去睡不着,炕上“吱呀”一声,他索性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不行……越想越憋屈。”
旁边的陈小妹被他吵醒,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你干啥啊,大半夜的……”
“你说他们凭啥?”陈志强压着声音,但情绪压不住,“白天那架势,跟我们欠他们似的。”
陈小妹叹了口气,没睁眼:“凭他们脸皮厚呗,还能凭啥。”
“我就想不通。”陈志强嘀咕,“以前我们也没亏待他们吧?借粮借钱,哪回不是我们先松口?”
“那不正是问题。”陈小妹慢慢睁开眼,声音还有点哑,“你越好说话,人家越觉得你该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别老在这儿气,明天听姐的安排。”
陈志强哼了一声:“我肯定听她的,就是……我这口气不出,睡不着。”
隔壁屋,陈娟其实没睡。
她睁着眼,看着屋顶那一小块黑影,脑子却清醒得很。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种“算了吧”“别闹大”的念头里,一步步被逼退。
退到最后,连命都没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退。
她翻了个身,声音不高地说了一句:“志强。”
隔壁立刻安静了一下。
“姐?你还没睡?”陈志强压低声音。
“明天早起。”陈娟语气很稳,“别光想着气。”
“……行。”
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忽然踏实了点。
——只要她在,事情就不会乱。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陈娟已经起来,把灶火点着了,锅里水“咕嘟咕嘟”地响。
陈志强揉着眼出来,一边打哈欠一边问:“姐,这么早?”
“早有早的好。”陈娟头也不抬,“你一会儿吃完就去镇上。”
“我去找谁?”陈志强一边洗脸一边问。
“先去找王会计。”陈娟说,“他那边有公章,也认识人。”
陈志强动作一顿:“你是要——”
“写个东西。”陈娟语气平静,“把这院子的归属写清楚,盖章。”
陈小妹刚从屋里出来,听到这句,愣了一下:“现在写这个,有用吗?”
“有。”陈娟看了她一眼,“他们不是喜欢拿‘亲戚’说事吗?那我们就把话说死——这是我们的,不是他们的。”
陈志强点头:“明白了,先把理站住。”
“对。”陈娟嗯了一声,“另外——”
她停了一下。
“顺便把消息放出去。”
“什么消息?”陈志强抬头。
“就说,有人上门闹事,要抢院子。”陈娟语气淡淡的。
陈小妹一听,忍不住吸了口气:“这……这不是把事情往大了说吗?”
“本来就不小。”陈娟看着她,“你以为他们回去会怎么说?”
陈小妹一愣。
“他们会说,是我们不讲情面,是我们翻脸。”陈娟慢慢道,“既然他们要先说,那不如我们先开口。”
陈志强一下子乐了:“这个我会,我嘴快。”
“嘴快可以,但别乱说。”陈娟看着他,“只说事实,不添油。”
“行行行,我懂。”陈志强摆手,“我又不是小孩。”
“你有时候还真像。”陈小妹忍不住插一句。
“哎你——”
两人刚要拌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砰砰”的敲门声。
三个人同时一顿。
“这么早?”陈志强皱眉。
陈娟抬手:“去看看。”
门一开,是隔壁的刘婶。
她一进门就压着嗓子:“哎哟,你们还没出门吧?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陈小妹赶紧拉她坐下:“啥事啊,这么急?”
刘婶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赵家那边,昨晚又开会了。”
“开会?”陈志强一听就冷笑,“还挺正式。”
“你别笑。”刘婶瞪他一眼,“我可不是瞎说的,我家那口子昨晚去他们那边喝酒,听得清清楚楚。”
陈娟看着她:“他们说什么?”
刘婶咂了咂嘴:“说你们不识抬举,说今天还要再来一趟。”
陈志强一下子站直了:“还来?”
“来。”刘婶点头,“而且这回……好像还要带村里的人。”
陈小妹脸色一变:“这是要把事情闹大啊。”
“可不。”刘婶叹气,“他们还说,要找个‘说得上话的’来压你们。”
陈志强冷哼:“压谁呢这是。”
陈娟却没急,她问:“具体是谁?”
“好像是……赵家那边一个远房叔,在村里当过队长的。”刘婶皱着眉想,“叫啥来着……赵国梁?”
陈志强一听,眉头皱得更紧:“那老头嘴可厉害。”
“厉害不厉害,先不说。”陈娟语气平稳,“他讲不讲理?”
刘婶愣了一下:“这……有时候讲,有时候不讲。”
“那就够了。”陈娟点头。
陈志强有点不解:“姐,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陈娟看他,“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
她语气不紧不慢:“人多,反而好。”
“好?”陈小妹不太明白。
“人多,话就传得快。”陈娟淡淡道,“他们今天说什么,明天全村都知道。”
刘婶一听,眼睛一亮:“哎,这倒是。”
陈志强也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他们以为人多能压我们,结果反而是帮我们传话。”
“差不多。”陈娟点头。
刘婶拍了拍腿:“那你们得准备准备啊,别到时候被他们一吓——”
“不会。”陈娟打断她。
刘婶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我说句实话啊,娟子,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陈娟没接话。
“以前你啊,说话总留三分,现在——”刘婶比了个手势,“一刀下去,干脆。”
陈志强忍不住插嘴:“那是,以前我们太好说话了。”
“好说话不等于好欺负。”陈娟淡淡道。
刘婶点头:“对,对,就是这个理。”
她站起身:“行,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就是来提前说一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要是他们真来,我也过去看看。”
陈志强笑:“来看热闹?”
“顺便帮你们说两句。”刘婶眨了眨眼,“我这张嘴,也不是白长的。”
……
陈志强一脚把门踢上,手背青筋都绷起来:“姐,这帮人明显没完!我看赵大勇那眼神,像是要狠狠干一票。”
“他不敢硬来。”陈娟把碗一只只叠好,语气平静得有点冷,“他敢的,是背地里动手脚。”
“那不更恶心?”陈小妹皱着眉,“这种人你防都防不住。”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哗啦”一声。
像是什么被踹倒了。
三个人同时一顿。
陈志强反应最快,直接拉开门冲出去:“谁!”
院门外,赵大勇还没走远,正回头踢翻了门口那口旧水缸,水撒了一地,泥水顺着路面往下淌。
他看见陈志强出来,嘴角一扯:“走路不小心,踢着了。”
“你他妈——”陈志强一步就要上去。
“站住。”陈娟从后面出来。
声音不大,却让陈志强硬生生停住。
她走到门口,目光落在那只倒掉的水缸上,又看向赵大勇:“这是你踢的。”
不是问,是陈述。
赵大勇冷笑:“你要这么说,也行。”
“行。”陈娟点头,“那就好办了。”
这句话一出,赵大勇反倒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对方要吵,要闹,甚至要冲上来。
结果她语气这么平。
平得有点不对劲。
“你什么意思?”他皱眉。
陈娟没回答他,而是转头对陈志强说:“去,把村里能叫来的,都叫过来。”
陈志强一愣:“现在?”
“现在。”陈娟看着他,“人越多越好。”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顺便,把王会计也请过来。”
这话一落,赵大勇脸色微微一变:“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喜欢讲理吗。”陈娟看着他,“那就讲清楚。”
陈志强反应过来,眼睛一亮:“我去!”
他说完就跑,脚步飞快。
陈小妹站在一旁,心里有点发紧:“娟子,这样会不会……”
“会。”陈娟点头,“会闹大。”
她看着地上那一滩水,语气淡淡:“不闹大,他们不会长记性。”
赵大勇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沉。
他隐约觉得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你少在这儿装。”他咬牙,“不就是个破水缸——”
“不是水缸。”陈娟打断他。
她抬眼,语气冷下来:“是你动手。”
这四个字,说得很重。
赵大勇一愣,刚要反驳。
陈娟已经转身,对陈小妹说:“去,把那只缸的碎片都收好,一块都别丢。”
“……好。”陈小妹赶紧应。
她弯腰去捡,手都有点发抖。
她不傻,她已经隐约明白陈娟要干什么
没多久,人就陆续来了。
先是刘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我听说你们这边又闹起来了?”
紧接着,又来了几个村里人。
再过一会儿,王会计也被陈志强请来了,手里还拿着个本子,一脸不明所以:“怎么回事,大早上的这么多人?”
院门口,很快围了一圈。
赵大勇这时候已经骑虎难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站着。
“人差不多了。”陈娟开口。
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她走到那只倒掉的水缸旁边,指了指地上的水渍:“刚才,人还没散,这位赵大勇,在我家门口踢翻了水缸。”
“我没——”赵大勇下意识要否认。
“你可以说没有。”陈娟看着他,“那我们就一个个问。”
她转头看向围观的人:“刚才谁在这附近,看见了,可以说。”
刘婶第一个开口:“我看见了,他就是故意踢的。”
“对,我也看见了。”旁边有人附和。
“走的时候还回头踹了一脚。”另一个人补了一句。
声音一多,赵大勇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陈娟点了点头,又看向王会计:“你记一下。”
王会计一愣,下意识点头,开始在本子上写。
赵大勇急了:“你记这个干什么!”
“做个见证。”陈娟语气平静,“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我家门口动手,毁了东西。”
“一个破水缸,值几个钱!”赵大勇忍不住吼。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陈娟看着他,“是账说了算。”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点,却更冷:
“这缸,是去年刚换的,用了多少钱,有人证,有票据。”
“你踢坏了,就得赔。”
“赔不起——”她看着他,目光一点点收紧,“那就换别的东西抵。”
陈志强站在一旁,心里猛地一跳。
赵大勇脸色发白:“你这是讹人!”
“讹人?”陈娟轻轻笑了一下。
她看向围观的人:“大家都在,这叫讹?”
没人说话。
但沉默,比点头更有分量。
赵大勇喉咙发紧:“那你想怎么样?”
陈娟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一字一顿。
“赔钱。”
“当场。”
“或者——写欠条。”
“真让赔?”
“这下不好收了。”
“刚才那一脚,我也看见了。”
这些话不大,却句句往他脸上贴。
赵大勇咬着牙:“你别得寸进尺。”
陈娟没接这句话,她只是把脚边一块碎瓷片踢到他面前:“你踩着的,是我家的东西。”
轻轻一声脆响。
像提醒。
赵大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眼神已经开始发飘:“我说了,不小心。”
“那就更简单了。”陈娟看他,“不小心弄坏了,照样赔。”
“你——”
他刚开口,陈志强已经往前一步,声音压着火:“刚才那么多人看着,你现在说不小心,是不是觉得大家都没长眼?”
“你闭嘴。”赵大勇猛地顶回去。
“我为什么要闭?”陈志强冷笑,“你能踢,我不能说?”
两人之间的火气,一下子窜起来。
有人开始往后退,生怕沾上。
也有人反而凑近了点,眼睛亮得很。
这种场面,不常见。
陈娟没看他们,她看的是赵大勇的手。
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人在这个时候,最容易乱。
她开口:“要么现在解决,要么我去镇上报。”
这句话不重。
但把退路堵死了。
赵大勇脸色一僵:“报什么?”
“报损毁。”陈娟说,“有见证,有记录,有人证。”
她微微一顿,又补了一句:“你刚才不是说,要讲理。”
人群里有人低声“嘶”了一下。
王会计还站在旁边,本子没合,笔还夹在手指间。
他没说话,但那本子在那儿,本身就是压力。
赵大勇眼神开始闪。
他本来是想借气头压一压,谁知道反被抓住。
再拖,事情只会更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