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张洁洁正在对一摞报销单,手机忽然震了。
屏幕上跳动着周妈妈的名字。
她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周妈妈带着哭腔又带着笑的声音:“洁洁!璇璇醒了!”
张洁洁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醒了?她说什么了?她认得人吗?”她一连串地问,声音都高了半度。
赵姐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她,小柳也停下手里的事。
周妈妈在那头又哭又笑:“认得,都认得。她先叫的我,又问欢欢,又问——问你。”
她顿了顿,声音颤颤的,“她说,张洁洁那个小哭包,是不是哭了好几次。”
张洁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她吸了吸鼻子,嘴上却不饶人:“她刚醒就惦记着埋汰我,看来是真好了。”
周妈妈在那头笑出声,旁边还有孙姐的声音在说“慢点慢点,别激动”,乱糟糟的,但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阿姨,我马上过来。”
张洁洁挂了电话,起身就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对赵姐道,“我去趟住院部,要是主任问我,就说我去看个朋友。”
赵姐看她那副样子,摆摆手:“去吧去吧,主任问的话我会说的。”
“谢了赵姐。”张洁洁跑到门口又探回头,“主任要是问什么朋友——”
赵姐语气里带着笑,“就说你去看一个刚醒过来就惦记着埋汰你的朋友。”
张洁洁笑着跑了。
走廊里她一边走一边给李欢欢打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背景音有点空旷,像是在车站。
“欢欢,璇子醒了!”
“我知道!周阿姨刚给我打完电话!”李欢欢声音也带着兴奋,呼呼的风声从听筒里灌进来,“我这会儿在车站等车呢,从乡下过去得二十来分钟。”
“你慢点,别着急,我先过去。”
“行,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挂了电话,张洁洁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住院部赶。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先听见的是笑声。
周妈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整个人靠在椅背里,肩膀松着,嘴角弯着,跟昨天那个绷得像弦一样的背影判若两人。
孙姐正在调输液速度,也跟着笑。
而床上的周璇——半靠在床头,枕头垫得高高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嘴唇干干的,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但眼睛是亮的。
她看见张洁洁,嘴角先弯了一下,然后那弧度慢慢扩大,变成一个标准的、欠揍的周璇式笑容。
“哟,”她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但中气比昨天足了不知道多少倍,“张副主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张洁洁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周璇脸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擦伤,眼底青黑,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亮亮的,带着点狡黠,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
“你还知道有失远迎,”张洁洁在她床边坐下,上下打量她一眼,“我以为你睡糊涂了,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
周璇笑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皱了皱眉,但嘴上不肯认输:“我谁都不记得也得记得你啊。小哭包。”
张洁洁瞪她:“谁小哭包?”
“你。”周璇理直气壮,声音虽然虚,但气势一点不输,“欢欢都跟我说了,你在走廊哭得跟什么似的——”
“她胡说,”张洁洁打断她,把她的手轻轻拍回去,“我那是风沙迷了眼。”
周妈妈在旁边笑出了声:“十一月的医院走廊,哪来的风沙?”
张洁洁噎住了。
周璇笑得肩膀直抖,笑着笑着又捂住伤口,龇牙咧嘴的,但就是停不下来。
孙姐在旁边赶紧说:“慢点慢点,别牵动伤口——”
“她活该,”张洁洁嘴上不饶人,手却伸过去帮她按了按被角,“刚醒就嘴欠,缝了那么多针还堵不上你的嘴。”
周璇缓过气来,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缝了多少针?”
张洁洁愣了一下,没说。
周妈妈也愣了一下,笑容收了一点。
周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自己笑了:“行了行了,不问就不问。反正我以后多了几条疤,比你们都有故事。”
张洁洁看着她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压回去,凶巴巴地说:“你少说两句吧,省点力气。”
周璇听话地闭了嘴,但眼睛还在笑。
安静了没两秒,她又开口了,声音还是沙沙的,但精神头明显上来了:“欢欢呢?她怎么没来?”
张洁洁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她在乡下呢,正往回赶,一会儿就到。你少操点心吧。”
“我操心什么,”周璇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我就问问。”
张洁洁看着她那副虚弱还嘴硬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那股压下去的酸意又翻上来了:“你还好意思说。你不要命了?一个人拖三个人,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周璇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张洁洁堵了回去:“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多少血?3500毫升!医生说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你妈一晚上没合眼,欢欢陪着熬了一宿,我在走廊站了四个小时——”
“行了行了,”周璇打断她,声音虚虚的,但理直气壮,“我不是没死吗?”
张洁洁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周璇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急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但没笑出来。
她顿了顿,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一点,声音也沉下来:“李大队呢?”
周妈妈在旁边接话:“哎呀,忘了给他打电话说你醒了。早上他还来看你了,带了水果和牛奶,就搁桌上呢。”
她指了指床头柜。
周璇看了一眼那袋水果,又看向张洁洁:“洁洁,你帮我给李大队打个电话,就说我醒了,让他立马过来一趟。”
张洁洁看着她,想说“你刚醒能不能消停会儿”,但对上周璇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不是商量的语气,是“这事很重要”的语气。
她掏出手机,翻到李队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李队,我是张洁洁。周璇醒了——”
那边顿了一秒:“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
张洁洁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周璇:“满意了?”
周璇笑着,“满意满意,等我好了,我请你吃饭——”
张洁洁瞪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周璇嘶了一声,“疼啊——”
不到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李队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便衣,三十出头的样子,眼神很利,进来先扫了一圈病房。
李队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周璇,脸色很沉,声音却压得很低:“醒了?”
周璇睁开眼睛,点点头。
李队看了她两秒,然后直起身,转向其他人,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麻烦各位先出去一下,我们有些事要谈。”
周妈妈愣了一下,看向周璇。
周璇冲她点点头:“妈,没事,你先出去待一会儿。”
周妈妈配合的站起来,往外走。
张洁洁也跟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璇一眼。
周璇冲她挤了挤眼睛,那表情好像在说“别担心”。
走廊里,周妈妈在长椅上坐下,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张洁洁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周妈妈的手凉凉的。
张洁洁宽慰道,“阿姨,没事的。”
周妈妈点点头,没说话,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大概十几分钟后,门开了。
李队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只是比进去时沉了一些。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往病房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周妈妈。
“阿姨,我们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她刚醒,别让她说太多话,让她多休息。”
周妈妈点点头。
李队没再多说,冲张洁洁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带着那个便衣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脚步声,越来越远。
张洁洁推开门,周妈妈跟在后面。
周璇还醒着,靠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听见动静,嘴角动了动,想笑,但那笑容还没成形就散了。
她的脸比刚才更白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周妈妈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她的手心贴上去的时候,周璇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像小时候那样。
“饿不饿?”周妈妈问,声音轻轻的。
周璇摇摇头,又点点头,嘴皮子还是不肯服软:“有点。妈,你煲汤了吗?我听孙姐说你煲了一锅好汤。”
周妈妈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煲了,等你好了就能喝了。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得等肠道功能恢复了才能喝。”
“那我能吃什么?”
“水。只能喝水。”张洁洁在旁边接话。
周璇看了她一眼,撇撇嘴:“张副主任,你能不能别这么扫兴?”
张洁洁没理她,走过去把床头的杯子拿起来,插了根吸管递到她嘴边。
周璇看了她一眼,低头含住吸管,吸了两口,就摇摇头。
水咽下去的时候她皱了皱眉,不知道是嗓子疼还是别的地方疼,但她没吭声。
孙姐在旁边轻声说:“周璇,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休息。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养足精神,明天再说话也不迟。”
周璇摇头:“不困。”
说完这两个字,她打了个哈欠。
张洁洁和周妈妈对视一眼,谁也没拆穿她。
周璇又撑了一会儿,跟周妈妈说了两句闲话,又跟张洁洁拌了两句嘴。
声音越来越小,语速越来越慢,说一句要歇好几秒。
说到最后,只剩嘴唇在动,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周妈妈在旁边小声说:“刚才还非说不困。”
张洁洁笑了笑:“嘴硬——”
周妈妈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张洁洁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四点多了。
她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压低声音说:“阿姨,我得先回去了,还没下班,不能待太久。”
周妈妈点点头,拍拍她的手背:“快去快去,别耽误工作。”
张洁洁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周璇。
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放松多了。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放得很轻。
出了住院部,张洁洁没直接回办公室,先绕到窗口那边转了一圈。
大厅里的人不算多,三三两两排着队,几个窗口正常开着,倒也没积压什么人。
但她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发现结算中心那几个窗口有点不对劲。
她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三号窗口没人,四号窗口也没人。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玻璃窗后面空空荡荡的,椅子歪在一边,电脑屏幕黑着,连个值班的影儿都没有。
张洁洁站在那儿,看了足足五分钟,那几个人愣是没出现。
她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排班表。
今天下午确实是结算中心那几个老家伙的班。
一个姓刘,一个姓陈,还有一个姓林的,都在科里干了不少年头,比她资历还老。
这几个老油条,平时就爱偷懒,迟到早退是常事。
顾晓丽说过她们好几次,她们每次都笑嘻嘻地认错,转过头该怎样还怎样。今天倒好,直接玩起了集体失踪。
张洁洁把手机收起来,站在窗口旁边,也不催,也不喊,就那么站着。
又过了两分钟。
三号窗口后面的那扇小门终于开了。
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晃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矿泉水和几包零食。
她姓刘,叫刘珍,在结算中心干了十几年,比张洁洁早来好几年,资历老,脸皮也厚。
刘美珍把茶杯放在桌上,正准备坐下,一抬头,看见窗口外面站着的人,手僵在半空。
她愣了两秒,手里的塑料袋没拎住,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张……张副主任?”她的声音有点飘,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慌张。
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四号窗口还是空的,小陈没回来,林袅也没影。
张洁洁站在窗口外面,隔着玻璃看着她,没说话,也没动。
刘美珍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了两声,弯腰把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手忙脚乱地塞到桌子底下,嘴上已经开始找补了:“我、我去上了个厕所,顺便买了点东西——那个,小陈她们应该是去库房拿单子了,马上就回来——”
张洁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刘姐,你走了快十分钟了。陈姐她们,走了也快十分钟了。”
刘美珍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在窗口里面,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