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周妈妈在躺椅上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皱着，手搭在扶手上，时不时动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几句什么。
张洁洁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转头看向李欢欢。
李欢欢眼皮一直在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明显困得厉害，但硬撑着没走。
张洁洁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往病房门口方向扬了扬下巴。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带上门。
“你回去吧，”张洁洁压低声音，“这里有我呢。”
李欢欢揉了揉眼睛，想说什么，先打了个哈欠。
她也没硬撑，点点头，看了一眼病房门，又看张洁洁，“既然你家靳远安排了人，那你也别在这儿熬一宿，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张洁洁点点头：“你放心，我有分寸。”
话音刚落，病房门从里面轻轻推开了。
靳远走出来，手里搭着自己的外套。他看了张洁洁一眼，没说话，直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带着他的体温，一下子把夜里的凉意隔开了。
张洁洁对着他笑了笑，抬手拢了拢衣领。
靳远转向李欢欢：“我安排人送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李欢欢意外地挑了挑眉，但没推辞，只是笑了笑：“你这安排得也太周到了。”
靳远只是点了点头。
张洁洁在一旁接道：“有人送你我也放心，一会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李欢欢点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靳远，嘴角弯了弯。
那眼神里带着点感慨，带着点赞叹。
“行了，我走了。”她冲张洁洁摆摆手，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要是夜里璇子醒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张洁洁笑，“知道了，快走吧。”
李欢欢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洁洁靠在门框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站了一会儿。
靳远揽住她的肩，“回去吧，你也该休息了。”
张洁洁摇摇头：“我先进去看看周阿姨。”
她转身推开病房门。
周妈妈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两只手握着周璇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苍白的脸。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张洁洁，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勉强，带着藏不住的疲惫和担忧。
“洁洁啊，太晚了，你回去休息吧。”她声音沙沙的，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张洁洁没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我想陪着你。”
周妈妈疲惫的说道，“这里有我，你们回去休息吧。明天周一，还要早起。”
张洁洁想说什么，周妈妈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
“洁洁，”她拍拍张洁洁的手背，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已经够麻烦你和欢欢了。那孩子陪了我一宿，眼睛都没合过。还有你——”
她看了一眼靳远的方向，“你们给璇璇请了护工，安排了这么多事，已经够周到了。有她们在，再加上我，够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璇那苍白的脸上。
“你们年轻人，该上班上班，该休息休息。总不能为了我们娘俩，把你们的日子都耽误了。”
张洁洁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回肚子里。
她点点头，攥了攥周妈妈的手，她看到了对方心里深深地担忧和惶恐。
张洁洁轻声开口道，“阿姨，您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了，你看璇子从出来到现在一直都挺好的，您别太忧心了。”
周妈妈连说两遍我知道，但眼睛始终不离周璇，她声音很轻很轻：“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可是洁洁，你说璇璇——她怎么还不醒呢？”
“她受了伤，又流了那么多血，身体需要时间恢复。”张洁洁顿了顿，“可能半夜就醒了也不一定。”
周妈妈没说话，盯着周璇的脸，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真怕啊，洁洁。我真怕……”
张洁洁握紧她的手。
“别怕，阿姨。璇子已经脱离危险了，她不会再有事了。”
周妈妈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周璇的脸，然后转过头，看着张洁洁，眼里带着疼惜。
“行了，你也别跟着我熬了。这里有小孙，有营养师，门口还有两个大男人守着——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没享受过这待遇呢。”
说完周妈妈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明天还要上班，快回去吧。欢欢那边你也告诉她，让她好好休息，那孩子也累坏了。”
张洁洁看着她，犹豫了几秒。
周妈妈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她小时候在周璇家蹭饭，每次吃完了要走，周妈妈就是这么看她的：吃饱了？吃饱了就回家去，别耽误功课。
她终于点了头。
“那您也躺一会儿，别一直坐着。”
“知道了知道了，”周妈妈摆摆手，像赶小孩似的，“快走吧。”
张洁洁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妈妈已经转回去，继续握着周璇的手，背影又瘦又单薄，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她轻轻带上门。
靳远靠在走廊的墙上，见她出来，站直了。
“走吧。”
张洁洁点点头。
两人往电梯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靳远按了一楼，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出了住院部，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张洁洁缩了缩脖子，靳远的外套还披在她肩上，她忘了还，他也没要。
车停在停车场，两人上了车。
靳远发动车子，驶出医院。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车厢里的光线切成一段一段的。
张洁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靳远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
张洁洁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走吧，”靳远说，“明天还要早起。”
张洁洁“嗯”了一声，推开车门。
夜里的风很凉，她裹紧肩上的外套，往单元门走。
靳远跟在后面，进了家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张洁洁站在玄关，忽然觉得浑身都松了。
所有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想动。
靳远站在她面前，没催她，也没问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她肩上那件外套拿下来，挂好。
然后握住她的手，往屋里带。
“洗澡，睡觉。”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必须做的事。
张洁洁被他牵着往里走，脚步拖拖拉拉的，嘴上还不肯老实：“我还没换鞋——”
靳远低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踩掉了鞋跟，拖鞋歪在一边。
他没说话，弯腰把拖鞋摆正，让她踩进去。
张洁洁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靳远。”
“嗯？”
“你今天也累了。”
靳远直起身，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所以呢？”他问。
张洁洁想了想，没想出所以然，只是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所以……你也早点睡。”
靳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往卧室走。
第二天张洁洁是边走路边进办公室的门的。
赵姐正端着水杯喝水，一抬头看见她，差点呛着。
“哎哟我的妈，你昨晚上干嘛去了？这眼睛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小柳从文件堆里探出头，补了一刀：“张姐你这是熬夜还是去挖煤了？”
张洁洁打了个哈欠，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嘴硬了一句：“这叫烟熏妆，你们不懂。”
赵姐啧啧两声，没再追着调侃，翻开了手边的报表。
翻了两页，愣住了。
又翻了两页，眼珠子瞪大了。
她哗哗往后翻，越翻越快，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可置信，最后啪地把报表合上，抬头盯着张洁洁。
“这表谁填的？”
张洁洁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怎么了？”
“我昨天还在想这表怎么着也得弄个三天吧，这就填完了？”赵姐翻回第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你看看这字迹——不对，这是打印的？你加班了？”
张洁洁摆摆手，嘴角弯了弯，那表情又困又得意：“不要太爱我。”
赵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低头继续翻报表。
一页一页，翻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对一下数字，又翻过去。
小柳也凑过来看，小声问：“赵姐，有问题吗？”
赵姐没理她，翻完最后一页，把报表放下，看着张洁洁。
“数据没问题，全对得上。”
小柳哇了一声。
赵姐靠在椅背上，看着张洁洁，那眼神从震惊变成了佩服，又从佩服变成了一种让张洁洁后背发凉的热情。
“张副主任，”赵姐笑眯眯的，“你可以啊。以后可以多多加班吗？”
张洁洁瞪大眼睛，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连困都忘了：“不要。”
赵姐哈哈笑起来，小柳也跟着笑。
张洁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亮堂堂的天，忽然想起那些报表一大半是靳远帮她填的。
她弯了弯嘴角，又打了个哈欠。
趁着早上巡视的功夫，张洁洁绕到住院部。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周妈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腰板挺得比昨天直，脸色也好了不少，正在跟陪护孙姐说话。
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张洁洁，脸上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跟昨天不一样，不是勉强扯出来的，是眼底带着光的。
“洁洁，你来啦。”
张洁洁走过去，看了一眼床上的周璇。
她还闭着眼睛，脸色还是白，但比昨天好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阿姨，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周妈妈拍拍她的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孙姐在旁边笑着接了话：“可不嘛，刚才周璇醒了一会儿。”
张洁洁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醒了？”
“醒了一小会儿，”孙姐说，把床头的监护仪数据记在本子上，“眼睛睁开了，还说了几句话。声音小，但能听清。”
张洁洁转头看周妈妈。
周妈妈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她叫了声妈。”
就这三个字，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张洁洁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孙姐在旁边继续汇报，语气利落：“早上医生也来查房了，说今天周璇就会彻底醒过来。下午的时候应该就能正常交流了。”
周妈妈在一旁点头，手指攥着张洁洁的手，力气比昨天大了不少。
张洁洁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周璇。
她还睡着，睫毛一动不动，但嘴唇比昨天润了一些，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张洁洁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把被角掖了掖。
“那我下午再来看她。”
周妈妈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你忙你的，别老惦记着。有小孙在这儿，没事的。”
张洁洁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周璇的枕边，把她苍白的脸照得暖了一些。
周妈妈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背影还是瘦，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张洁洁轻轻带上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回到办公室，赵姐正低头对单子，头也没抬：“巡视完了？”
张洁洁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嗯。”
赵姐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抬头看她。
张洁洁正对着窗户发呆，嘴角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姐看了她两秒，低头继续对单子：“行，挺好。”
张洁洁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靳远发了条消息。
「你安排的那两个保镖，我怎么没看到人？」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那边就回了。
「让他们藏起来了，两个门神杵在那儿太扎眼。」
张洁洁看着屏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人的心思，比她细多了。
她又打了几个字：「我刚才去病房了，孙姐说周璇短暂醒了一会儿。」
发完又补了一条：「医生说今天就会彻底醒，下午应该就能正常交流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发过来一条：「醒了就好。你也别老往病房跑，该歇歇。」
张洁洁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干活。
赵姐在旁边翻着报表，头也没抬：“跟谁发消息呢，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张洁洁咧嘴：“我本来就是朵花儿。”
赵姐笑了，“张主任咱能谦虚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