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可有意思了——”
“我也听说了,给她得意的——”
林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松散劲儿,还有点心不在焉的懒。
门推开的时候,她和陈莉一前一后走进来,陈莉手里还端着个水杯,两人脸上都带着忙完一圈回来歇口气的轻松。
“刘姐,你站那儿干嘛呢?”林芳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刘美珍正好把窗口外面那个人挡得严严实实,只隐约看见有个人影站着,还以为是来办事的。
刘美珍脸都白了,冲她又是摆手又是使眼色,急得不行。
林芳没看懂,还以为她是嫌外面的人催得紧,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嘴里已经开始抱怨上了。
“烦死了,刚忙完才多久,又来人?一天到晚催催催,都不能让人好好偷偷懒——”
她一边说一边往刘美珍旁边的空位走过去,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顺手把桌上摊着的单子扒拉到一边,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爱搭不理的劲儿,“身份证拿来。”
没人应。
林芳皱了皱眉,抬起头。
张洁洁站在窗口外面,隔着玻璃看着她。
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直直的看着她。
林芳的表情僵在脸上。
那种僵不是一瞬间的惊吓,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嘴角那个不耐烦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眉头还皱着,眼睛已经瞪圆了。
她想笑,嘴角动了动,没扯出来。
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慌张,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心虚的神色上。
陈莉站在门口,水杯举到一半,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刘美珍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脸色比刚才被张洁洁盯的时候还精彩——
张洁洁看着林芳那张变来变去的脸,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就是很自然的、像见到老熟人一样的笑。
“林姐,回来啦?”她语气轻松得很,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林芳愣了一下,脸上那股僵硬的表情松了一点,扯了扯嘴角,挤出个笑来:“张副主任怎么亲自来窗口了?有什么事叫我们上去一趟就行——”
“路过,顺便看看。”张洁洁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目光从林芳脸上移到刘美珍身上,又移到陈莉身上,最后落回林芳这儿,“你们这半天不在,我还以为开会去了呢。”
林芳被她这话说得心里一虚,但见张洁洁笑眯眯的,好像也没生气,胆子便大了几分。
她清了清嗓子,腰板也挺直了一些,语气里带了点解释的意思,又带了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直气壮。
“哎呀,这不是刚忙完一阵嘛,出去透透气。我们这窗口的活你也知道,一坐就是半天,腰酸背痛的,出去活动活动,应该不违反什么规定吧?”
她说完,还看了刘美珍一眼,像是在求认同。
刘美珍没敢接话,只坐在那里。
张洁洁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没减:“那肯定没有。”
林芳刚松了一口气,张洁洁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么轻快。
张洁洁看着林芳那张变来变去的脸,笑意不减,语气还是那么轻快:“透气嘛,正常的。不过林姐,你们这一透气,透了快十分钟。而且还不是你一个人——窗口空了这么久,万一有人来办事,一看,还以为咱们科的结算中心休假呢。要是再有人往上头说一句不好听的话,恐怕别人会认为咱们整个单位都有问题,你说呢?”
林芳的笑容僵在脸上。
刘美珍坐在旁边的位置上,手里的塑料袋早就塞到桌子底下去了,这会儿两手空空,攥也不是放也不是,低着头假装在看桌上的单子,耳朵竖得老高。
陈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挪到了最左边的工位,水杯端在手里,借着喝水的功夫挡着脸,眼睛不敢往这边看。
窗口里面安静了几秒。
林芳低下头,飞快地看了刘美珍一眼。
刘美珍也抬起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
她们年纪相仿,工龄比张洁洁长了快十年,心里那点不服气藏得再深也藏不住——不就是个小丫头吗?
但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
刚才那一幕还热乎着呢,张洁洁笑眯眯地站在外面,说话轻声细语的,可那些话一句比一句扎人,一句比一句让人没法接。
林芳冲刘美珍使了个眼色。
刘美珍会意,干笑了两声,声音干得像是嗓子眼塞了棉花:“主任说得对,我们下次一定注意。肯定不会不在岗这么长时间的。”
说完又补了一句,“今天就是……就是凑巧了。”
张洁洁点点头,脸上的笑意还是那副模样:“凑巧没关系,别凑习惯了就行。”
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行了,你们忙吧。”
说完冲她们摆摆手,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
刘美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窗口的视野里,好半天没动。
林芳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早就垮了,绷着一张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莉终于把水杯放下了。
她站起来,走到林芳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替人打抱不平的劲儿:“天哪,刘姐,林姐,你们俩脾气也太好了吧?张洁洁比你们小那么多,都快指着你们鼻子教训你们了,你俩还好声好气地说话,脾气真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笑看着像是替她们不值,但眼角那点幸灾乐祸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刘美珍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往常这种时候,有人起头说张洁洁的闲话,她肯定要跟着附和两句——一个离了婚的丫头片子,神气什么。
但今天她看着陈莉那张笑吟吟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刚才她们俩被张洁洁堵在窗口里面的时候,陈莉躲在最边上,水杯举得比脸还高,连个屁都没敢放。
这会儿人走了,她倒跳出来说这个脾气好那个脾气好,好像就她一个人长了嘴似的。
刘美珍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了:“陈莉,你刚才坐那么远,水喝饱了没?”
陈莉愣了一下。
刘美珍笑了笑,那笑容跟她平时不一样,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味道:“我们俩脾气是真好,刚才被训的时候,你在边上坐着,连句话都没帮我们说。现在人走了,你倒是挺会替我们打抱不平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总结了一句,“你脾气也好,好得很。”
陈莉的脸腾地红了。
她干笑了两声,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我那不是……那不是离得远嘛,没反应过来。”
“没反应过来?”林芳也抬起头了,脸上那点憋屈这会儿找到出口了,“你坐在最边上,离门口最近,你跑得比谁都快。我们俩在前面顶着,你在后面装鹌鹑,现在倒会说风凉话了?”
陈莉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站在原地,嘴角扯了两下,没扯出个完整的弧度来。
她张了张嘴,想找补两句,最后只憋出一句:“我那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刘美珍靠在椅背上,没管陈莉的尴尬,只对着林芳慢悠悠的说道:“说起来,张洁洁平时不吭不哈的,现在当了主任,可是厉害了。以前还真没看出来。”
林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谁说不是呢。倒是小看了这丫头了。”
这话一说开,窗口里面的气氛忽然松了一点。
刚才那种紧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熟悉的、让她们都觉得自在的东西——抱怨。
陈莉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了。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带着那种“我跟你们一伙”的表情:“你们不知道吧?我听说她那个男朋友,就是之前来单位找她的那个,开着大奔,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也不知道她上哪儿找的。”
她见两人来了兴致,又补了一句,“她之前不是还跟那个叫什么——高展的,离了婚的嘛。这才多久啊,就找着下家了,动作够快的。”
林芳挑了挑眉,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人家有本事呗。离了婚还能找到条件这么好的,那可不是一般人。”
她把“不是一般人”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刘美珍悠悠地接了一句:“听说那个男人来头不小,上次打架那事儿,还闹到派出所去了。结果呢?人家屁事没有,第二天照样来单位接她下班。”
“真的假的?”陈莉眼睛瞪大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打架?跟谁打?”
刘美珍瞥了她一眼,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意味深长,像是在说“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陈莉被那一眼看得有点讪讪的,但很快又凑过来了,压低声音:“你们说她是不是早就找好了下家,才跟高展离的?”
林芳摇了摇头,嘴上却说着:“那可不好说。不过看她现在这架势,走路都带风的,跟以前可不一样了。”
刘美珍没接话,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人家再怎么样,也是副主任。刚才那话你们也听见了,以后注意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陈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林芳也看了刘美珍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但没说反驳的话。
窗口里面安静了几秒。
刘美珍站起来,把桌上的单子理了理,又坐回去,脸上挂着笑,冲窗口外面刚才的人喊了一声:“您好,办什么业务?”
窗口外面排队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窗口里面的三个人各怀心思,但谁也没再提张洁洁的事。
张洁洁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赵姐正趴在桌上对着一摞单子发愁,小柳在旁边帮她翻页码。听见门响,赵姐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回来了?”
张洁洁“嗯”了一声,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你那朋友怎么样?”赵姐问。
“醒了,精神还行,就是说话没力气。”张洁洁靠在椅背上,想起周璇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又想起她还有力气贫嘴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刚才还跟我斗嘴呢,说我是小哭包。”
赵姐笑了:“你哭没哭?”
张洁洁瞪她一眼,没回答。
小柳在旁边小声插嘴:“张姐,你刚才去窗口了?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你在那边站着。”
张洁洁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去转了一圈。”
赵姐听出她语气不对,放下手里的单子,看着她:“怎么了?”
张洁洁把杯子放下,把窗口那三个老家伙不在岗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没说太细,就说了人不在,等了快十分钟才回来。
赵姐听完,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无语,又从无语变成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
“又是她们。”她摇了摇头,“刘美珍和林芳,老毛病了。陈莉也跟着学坏了。”
张洁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说了几句,让她们以后注意。”
“她们听吗?”赵姐问。
张洁洁想了想那三人的样子,忽然笑了:“以后听不听不知道,反正今天听了。”
赵姐看着她,也笑了:“行啊张副主任,有点样子了。”
张洁洁摆摆手:“别捧我,我就是路过看见了,不说两句不合适。”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再说了,她们那几个,要是不敲打敲打,以后更没法管。”
又过了一会。
“赵姐,”张洁洁忽然开口,“你觉得我今天说她们,过不过分?”
赵姐愣了一下,看着她:“说什么?”
“窗口那事。”
赵姐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过分。她们那几个,早该有人说了。再说你是副主任,不管她们,谁管?”
张洁洁点点头,若有所思。
赵姐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是在反思呢?”
张洁洁也笑了:“就是觉得……不太好意思。毕竟她们年纪比我大那么多。”
赵姐摆摆手:“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就能在上班时间跑出去买东西?年纪大就能把窗口扔那儿不管?洁洁,你现在是副主任了,该说的就得说。你不好意思,她们可好意思得很。”
张洁洁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纠结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