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食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打饭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空气里飘着粥的米香和包子的肉馅味。
几个值夜班的护士端着餐盘往外走,看见张洁洁,冲她点了点头。
张洁洁根靳远往窗口走。
“吃什么?”
“随便。”
张洁洁白了他一眼,冲窗口喊:“两份小米粥,一笼包子,一碟小菜,再来两个鸡蛋。”
刷了卡,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靳远跟在后面,手里端着她死活拿不下的那碗粥。
刚坐下没吃两口,手机响了。
李欢欢。
张洁洁擦了擦手,接起来。
“欢欢,昨天晚上怎么样,周妈妈睡得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李欢欢深深叹了口气。
“一晚上没合眼。”李欢欢继续说:“回去就开始忙活。包饺子,煮粥,包包子——弄了一堆。后来想到璇子刚做完手术吃不了这些,又开始煲汤。放了好多药材,什么枸杞党参的,满满一锅。”
张洁洁听着,没说话。
“好不容易天亮了,她又跑市场买了只新鲜的老母鸡,混着药材刚炖上。”李欢欢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夜没怎么睡的疲惫,“我说让她歇会儿,她说她睡不着。”
张洁洁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她最好的朋友躺在IcU里,周妈妈在厨房里转了一整夜,李欢欢陪着熬了一宿。
而她坐在这儿喝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堵在嗓子眼的东西压下去。
“欢欢,周妈妈那边,拜托你多盯着。”
“说什么呢,”李欢欢哑着嗓子笑了,“应该的。”
张洁洁顿了顿,又问:“你昨晚也没睡好吧?”
李欢欢那边安静了一下。
“陪着阿姨,也眯了一阵。”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张洁洁听得出来——眯了一阵,就是没怎么睡。
张洁洁握着手机,声音放软了。
“璇子这边有我盯着,你放心,也让周妈妈放心。你一会儿哄哄她,让她好歹眯一会儿。年纪大了,熬不住。”
李欢欢“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知道了。你也是,别硬撑。”
“嗯。”
挂了电话,张洁洁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碗里的粥发呆。
刚才还觉得香喷喷的小米粥,这会儿看着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咸菜,戳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
靳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小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张洁洁还是没动。
“吃不下就别吃了。”靳远开口。
张洁洁抬头看他。
靳远又说:“但鸡蛋得吃。”
他把刚才剥好的那个鸡蛋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昨晚也没怎么睡,今天还得盯着医院的事,不吃东西可不行。”
张洁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劝人吃饭的方式,跟她妈一模一样。
她拿起鸡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靳远看着她吃了大半个鸡蛋,才继续端起自己的粥碗。
“周妈妈那边,有李欢欢陪着。周璇这边,有医生护士盯着,你也在。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他喝了口粥,语气平平的,“等的时候,得把自己顾好。”
张洁洁看着对面这个男人,穿着昨天的衬衫,头发还有点乱,眼底带着没睡好的疲惫。
他昨晚陪她在办公室窝了一夜,早上又陪她来食堂,自己也没吃几口。
可他先给她剥了鸡蛋,先把她的小菜推过来,先问她吃不吃得下。
张洁洁低下头,把剩下的鸡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知道了。”
靳远看着她那副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粥也喝点。”他说。
张洁洁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圈米汤。
靳远看了她一眼,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张洁洁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你盯着我干嘛?怕我不吃?”
靳远没回答,只是端起自己的粥碗。
“怕你饿着。”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洁洁嘴角弯弯,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吃完早饭,张洁洁又去了IcU,在门口转悠了两圈,停下来看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的红灯还亮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传不出来。
她知道急也没用,但等这个东西,比干活累多了。
“走,去趟超市。”她忽然转身,拽着靳远就往大门口走。
超市就在医院对面,过条马路就到。
张洁洁进门就拿了个购物筐,直奔日用品区,脚步快得像在赶什么进度。
靳远跟在后面,也不问她要买什么,就那么跟着。
她先拿了套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毛巾,一样一样往筐里扔。
走到睡衣区,她停下来,手指在一排棉质睡衣上划过去,划到第三件的时候抽出来,抖开看了看,又塞回去。
“这件颜色太深了,她穿着显老。”她又抽了一件淡粉色的,比了比,“这件还行,但她肯定嫌粉,说装嫩。”
放回去,再抽一件浅灰蓝的,“这个行,她以前就喜欢蓝色。”
叠好放进筐里。
靳远站在旁边,看着她念叨完,又拿起另一件,自言自语地嘀咕:“这件也拿着吧,万一她觉得冷可以换。”
她在那里挑挑拣拣,拿了好几件,又放回去好几件,最后筐里躺了两套睡衣、三条毛巾、一套洗漱用品,还有一双她顺手拿的拖鞋。
往收银台走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回头看了靳远一眼。
“我是不是挺啰嗦的?”
靳远摇摇头。
张洁洁自嘲一笑:“我就是闲不住——”
靳远没说话,只是接过她手里的购物筐,走到收银台前,把东西一样一样放上去。
张洁洁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懂。
她没说自己担心,没说自己急,没说自己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乱糟糟的。
但他都知道。
所以他不问,不劝,就那么跟着她逛超市,看她挑睡衣,听她念叨颜色,然后默默接过她手里拎不动的筐。
付完钱,靳远拎着袋子往回走。
张洁洁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忽然小声说:“其实我就是怕——我知道手术成功了,知道她晚上就能出来,知道她会没事。但我就是怕——怕万一……”
靳远没说话,只是把拎袋子的那只手换到另一边,空出来的手握住她的。
他的手很暖,力道不重,但很稳。
“没有万一。”他说。
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把她心里那根悬着的弦轻轻按住了。
张洁洁抬起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很定。
她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穿过马路,走回医院。
周末的办公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值班室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
张洁洁推开办公室的门,两张躺椅还摊在地上,桌上摊着昨晚没填完的报表,键盘歪在一边。
靳远刚把袋子放下,张洁洁已经开始撸袖子了——她把桌上的报表拢成一摞,又从柜子里搬出几个文件夹,动作利落得像要上战场。
靳远看着她,没说话。
张洁洁翻了两页,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他:“你上午有事吗?有事你先忙,不用管我。”
“没事。”靳远靠在桌边。
张洁洁点点头,低头继续翻。翻了两页又抬头:“那你休息一会儿,我自己整理就行。”
靳远看着她,没动。
“我陪你。”他说。
张洁洁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件,翻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进度。
其实不急。
周末的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些文件夹她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归类,根本不需要现在弄。
其实靳远也知道。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干活。
她是怕闲下来。
怕一闲下来就开始想IcU那扇紧闭的门,想昨晚走廊里周妈妈发白的脸色,想李欢欢沙哑的嗓子。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一个文件夹翻开。
张洁洁抬头看他。
“你干嘛?”
“帮你。”靳远头也没抬。
张洁洁盯着他看了两秒,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会分吗?这些是按科室和日期排的。”
靳远抬眼看了看她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自己手上这本。
“第一页右上角有编码?”
张洁洁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
“那我应该会。”靳远低下头,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编码,然后把它放到一边,拿起第二本。
张洁洁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那摞。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个分文件,一个对报表。
偶尔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张洁洁说一句“那本是去年的,放左边”,靳远“嗯”一声,照做。
下午四点多,张洁洁和靳远来到IcU门口。
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周妈妈坐在最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保温袋,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李欢欢站在她旁边,一手扶着椅背,一手端着杯水,自己也没喝,就那么端着。
李队靠在对面墙上,两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带着疲惫。
旁边还有两个同事,一个蹲在地上看手机,一个站着来回踱步。
听见脚步声,李欢欢先转过头。
看见张洁洁,冲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靳远身上多停了一秒,但没说什么。
张洁洁走过去,在周妈妈旁边蹲下来。
“阿姨。”
周妈妈像是才回过神来,低头看见她,眼眶一下就红了,但没掉眼泪。
“洁洁,你来了。”她声音沙沙的,把手里的保温袋往上提了提,“我给她煲了汤,放了好多东西,等她出来就能喝了。”
张洁洁看了一眼那个保温袋,点点头,没说话。
周妈妈又转过头,继续盯着那扇门。
张洁洁站起来,走到李欢欢旁边。
“什么时候来的?”她压低声音。
李欢欢点点头,嗓子也是哑的:“中午就来了,昨晚到现在一口饭也没吃。我说让她去楼下食堂吃点,她说不饿。”
张洁洁回头看了周妈妈一眼,没再说什么。
走廊里安静下来。
没人说话,也没人离开。
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从亮白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深灰。
李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揣回去。
那个蹲在地上的同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李欢欢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放在窗台上。
周妈妈一直没动,就那么坐着,保温袋抱在怀里,眼睛盯着那扇门。
五点半。
六点。
六点半。
天彻底黑了。
走廊里的灯亮起来,白得有点刺眼。
八点四十五分,IcU的门终于开了。
两个护士推着一张病床出来,床上的周璇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血色,但呼吸平稳。
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手背上扎着针,管子连着床边的输液架。
“周璇的家属——”走在前面的护士喊了一声。
周妈妈第一个站起来,保温袋差点掉地上,被李欢欢一把接住。
她冲过去,手扒着床栏,看着女儿那张苍白的脸,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璇璇……”
护士在旁边轻声说:“病人目前生命体征平稳,现在转到普通病房观察,有什么情况随时按铃。”
周妈妈拼命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嘴角是弯的。
李队和那两个同事也围过来,看了一眼床上的周璇,李队拍了拍床栏,没说话,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张洁洁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周璇那张脸,看着周妈妈抹眼泪,看着李欢欢在边上扶着,看着护士推着床往电梯走。
她站在原地,一直没动。
靳远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
张洁洁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热意压回去。
“走吧,”她说,“去病房。”
护士推着床进了电梯,张洁洁跟在后面,靳远走在她旁边。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架轻轻晃动的声音。
周妈妈一只手扶着床栏,另一只手始终攥着保温袋,眼睛没离开过周璇的脸。
到了病房,护士们把床推到靠窗的位置,调整好床头的高度,检查了输液管和监护仪的线路,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嗒声,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
周妈妈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周璇那张苍白的脸。
李欢欢站在旁边,把手搭在她肩上,没说话。
李队和那两个同事在门口打电话。
张洁洁站在床尾,看着周璇。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脸上没什么血色,手背上扎着针,管子连着输液架。
比昨晚在IcU门口等着的时候好一些,至少现在能看见了,能守在她旁边了。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本。
周妈妈立刻站起来。
医生走到床边,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翻开病历本看了几页,然后转向周妈妈。
“手术很成功,脾脏切除后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医生的语速不快,确保她能听懂,“现在没醒是正常的,麻醉加上失血过多,身体需要时间恢复。快的话后半夜,慢的话明天早上,应该能醒过来。”
周妈妈点点头,又追问:“那醒了之后能吃东西吗?我煲了汤,放了好多补品——”
医生笑了笑,摆手:“先别,她现在只能喝点水,等肠道功能恢复了才能进食,最快也要明天。汤先放着,等她能喝了再热。”
周妈妈低头看了看保温袋,又抬头看医生:“那她醒了之后,我们需要注意什么?她会不会疼?伤口什么时候换药?她能不能翻身?”
医生一样一样回答,语气耐心:“醒了之后按铃叫护士,我们会评估疼痛情况,该用药会用药。伤口明天早上换药,到时候会有护士来。翻身的话,等她醒了可以帮她侧一下,动作轻一点就行。”
周妈妈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像是在背什么重要的事。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张洁洁在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看着周璇的脸,看了很久。
她的睫毛很长,这会儿安静地垂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干干的,但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李欢欢靠在另一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但眼皮一直在动,根本没睡着。
她睁开眼,看着周妈妈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周璇,忍不住开口了。
“阿姨,您这样盯着她,她也不醒。”李欢欢的声音沙沙的,带着点故意的轻松,“您得休息一会儿,不然等她醒了,看见您这副样子,还以为我们虐待您了。”
周妈妈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我就是想看着她,怕她醒了我不知道。”
“她醒了会按铃的,”张洁洁接话,“而且她那嗓门,您又不是不知道,一嗓子能喊醒半层楼。”
李欢欢笑出声,笑着笑着又赶紧捂住嘴,怕吵到周璇。
周妈妈也被逗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疲惫,但确实是笑了。
“你们这两个丫头,”她摇了摇头,“小时候就她嗓门最大,你们俩加一起都喊不过她。”
张洁洁弯了弯嘴角:“所以您更得养足精神,等她醒了,有得吵呢。”
周妈妈看看张洁洁,又看看李欢欢,忽然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虽然还是在看周璇,但肩膀松了一点。
病房里安静了没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了。
几个人鱼贯而入,穿着打扮都很体面,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手里拎着一个专业的护理包。
后面跟着一个气质温和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利落的夹克,眼神警觉。
最后面还跟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也是同样的打扮,进来就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病房。
张洁洁愣住了,转头看靳远。
靳远已经站起来,走到那几个人面前,语气平淡:“这位是金牌陪护,孙姐。周璇住院期间的一切护理事项,都由她全权负责。”
他又看向那个气质温和的男人,“这位是营养师,姓刘。他会负责周璇的一日三餐,具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怎么吃最合适,他都会安排。”
最后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年轻男人,“这两位,是我请来保护周璇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张洁洁看着那两个人,又看看靳远,忍不住问:“陪护和营养师我都能理解——为什么还有保镖?”
靳远沉默了两秒,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据我所知,逃犯虽然被抓住了,但危机并未全部解决。”
话音落下,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李队猛地转过头,盯着靳远,眼神锐利得像刀。
他只说了逃犯被全部抓住了,一个字都没多提。
那些涉案人员的关系网、有没有漏网之鱼、会不会有同伙报复——这些都是内部信息,一个外人怎么可能知道?
他上下打量着靳远,这个男人从进门到现在,话不多,但每一次开口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这几个明显不是本地人的专业人员,还有那两个站在门口的年轻男人——那站姿,那眼神,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保镖。
李欢欢也察觉到气氛不对,看看李队,又看看靳远,最后看向张洁洁。
张洁洁倒是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看着靳远,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什么时候安排的这些?
昨晚陪她在办公室熬了一夜,今早陪她吃早饭,下午陪她整理文件,一直陪到现在。
她几乎没见他离开过,可这些人、这些事,他全都安排好了。
周妈妈看着那几个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金牌陪护?营养师?保镖?
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阵仗,也就是女儿升职那天局里来人送了束花。
现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忽然多出好几个陌生人,一个个站得笔直,说话轻声细语,动作专业得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
“这……这怎么好意思……”她声音有点慌,看看靳远,又看看张洁洁,“这得花多少钱啊?不行不行,我们普通人家,哪用得起这些……”
张洁洁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阿姨,您别想这些。”
周妈妈摇头,眼眶又红了:“洁洁,我知道你们是好意,可这……”
她没说下去,但张洁洁懂。
张洁洁握着她的手,没松。
“阿姨,我跟周璇从小一起长大,她什么脾气您知道,我什么脾气您也知道。”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一点,“要是今天躺在这儿的是我,周璇也会这么做的。她不会跟我算钱,也不会跟我客气。”
周妈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张洁洁继续说:“而且您想想,您一晚上没睡,早上又去买鸡炖汤,明天后天还得接着熬。您累倒了,谁给周璇煲汤?谁陪她说话?”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周璇,声音轻下来,“她醒了,第一眼想看见的是您。”
周妈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张洁洁把纸巾塞进她手里,又补了一句:“这些人不是外人,是我男朋友请来帮忙的。您就当是——”
她想了想,弯了弯嘴角,“就当是多几个帮手,您也能歇口气。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等周璇好了,让她亲自谢谢靳远。”
周妈妈擦着眼泪,看了一眼靳远。
靳远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姿态不像是在施恩,倒像是在说——应该的。
周妈妈又看看那几个人。
孙姐已经在床边轻手轻脚地检查输液管,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自己的孩子。
营养师正拿着一个小本子,轻声问李欢欢周璇平时爱吃什么、有什么忌口。
那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守在门口,一个站在窗边,安静得像两棵树。
周妈妈终于点头,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那……那就麻烦你们了。”
孙姐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您放心,交给我。”
周妈妈感激一笑,她看着床上的周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句:“璇璇啊,你快点醒过来吧。”
周璇已经脱离危险,李队便准备离开。
张洁洁送他到门口。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李队站在那儿,脸上带着好几天没睡好的疲惫,但眼神还是锐利的。
身后那两个同事也跟了出来,一个靠着墙,一个在低头看手机。
“现在就是等璇子醒来,”张洁洁说,“这边有我们照顾,李队你放心。”
李队点点头,沉默了一秒,又开口:“其实我们本来也准备派两个人在医院蹲守的。”
张洁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啊?”
李队看了她一眼,没多解释,只是说:“不过既然有那两位——更好。”
他往病房方向抬了抬下巴,指的是靳远请来的那两个人,“但是周璇一醒,请务必第一时间联系我。哪怕是半夜。”
张洁洁看着他,心里忽然转了几个弯。
李队这么紧张,还要第一时间知道周璇醒来的消息——不像只是关心下属。
联想到靳远刚才说的话,什么“危机并未全部解决”,什么“还有保镖”……她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她没打算问,也没打算挑明,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
李队走前又转过身,声音很轻,“既然这里有陪护有保镖了,那你和周阿姨,你们几个就可以尽量多在家里休息了。”
说完这才再次转身离开。
走廊里安静下来,张洁洁思考着李队最后的话——好像话里有话的样子。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病房门。
周妈妈还在床边坐着,握着周璇的手,和营养师说着周璇的情况,孙姐也很安静的在一旁听着。
那两个保镖则去了病房门口,一个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另一个则消失在了拐角处。
没过一会儿,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搬着两张折叠躺椅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女人。
躺椅一看就是新买的,比办公室那种结实多了,还配着软垫。
女人把东西拎进来,整理好后才离开。
大包里面是张洁洁之前跟靳远去超市给周璇买的洗漱用品和睡衣,小的那几个是一些品质上乘的水果和吃的,应该是晚餐。
不用想,又是靳远安排的。
李欢欢站在旁边,看着这阵仗,忍不住冲张洁洁挤了挤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可以啊,这男人。
张洁洁假装没看见,弯腰把躺椅打开,铺上软垫,转头对周妈妈说:“阿姨,您别坐那把硬椅子了,躺会儿吧。”
周妈妈看着那两张崭新的躺椅,再看看靳远,嘴唇动了动,“这……这怎么好意思……”
“阿姨,”李欢欢接话了,走过去扶着周妈妈的胳膊往躺椅上带,“您就别客气了。您要是累倒了,我们还得照顾两个人。”
她一边说一边冲张洁洁使眼色。
张洁洁也过来帮忙,把软垫拍了拍:“就是,您躺一会儿,璇子醒了我叫您。”
周妈妈被两个丫头按在躺椅上,想推辞又推不掉,只好靠下去。
躺椅确实舒服,她躺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她眼睛还落在周璇的身上,但很快就闭上了。
李欢欢给她盖上外套,直起身,看了张洁洁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靳远。
那眼神里带着点感慨,带着点赞叹。
张洁洁笑了笑,把桌子上的晚餐从袋子里拿出来——几盒清淡的炒菜,还有米饭和蛋汤。
她递给李欢欢一盒,自己留了一盒,又拿了一盒走到靳远面前。
“吃吧。”
靳远接过去,打开盖子,看了一眼菜色,没说话,拿起筷子开始吃。
张洁洁在他旁边坐下,也打开自己的那盒。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在监护仪的嘀嗒声里安静地吃晚饭。
吃了几口,张洁洁忽然小声说:“你什么时候买的那些东西?”
靳远夹了一筷子菜:“下午。”
“下午你不是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靳远想了想:“你去洗手间的时候。”
张洁洁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旁边的李欢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咬着筷子,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