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展被靳远揍了一顿,心里自然是不服气的。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脸上的伤还火辣辣地疼。
那个人的拳头是真硬,打人还挑地方,专往疼的地方招呼,又不至于真打出什么大毛病。
他伸手摸了摸嘴角那道结痂的口子,疼得嘶了一声。
等周末一过,就去报警立案。
他咬着牙想,验伤、调监控、走程序,非得让那姓靳的付出代价不可。
可为什么非要告他?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是因为被打了一顿,咽不下这口气?
还是因为别的……
他想起张洁洁挽着靳远的胳膊的场景,想起她说的那句“跟你有什么关系”,想起她对着靳远笑的样子。
那种笑,从前只对他一个人。
而现在——
高展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他心里有些涩涩的,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总之,他见不得张洁洁过得比他好,见不得她对别人笑得那么好看,见不得那个男人站在她身边,像是理所当然。
算了,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
等周一,周一就去报警。
结果周六早上八点,经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高展,今天辛苦一趟,给甲方送份资料。约了九点半,县上那家蓝山咖啡厅。你赶紧去公司拿一下,别迟到。”
高展愣了几秒,想说自己今天休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到公司后又赶着到咖啡厅。
高展推开咖啡厅的门,一眼就看见了靠窗那个位置。
靳远坐在那儿。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是黑色大衣,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腿跷着,手里端着杯咖啡,正望着窗外。
阳光从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整个人的状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高展心里骂了一声:晦气。
他环顾四周——一大早的,人不多。
除了靳远,还有几对情侣分散坐着,看着都不像甲方的样子。
他找了个离靳远最远的角落,背对着那边坐下。
等了十五分钟,手机响了。
经理打来的,“到了吗?怎么还没见到人?”
高展压低声音:“到了,没看到人啊。”
“不可能,人家早到了。”经理说,“我把电话给你,你直接联系一下。”
高展记下号码,拨过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一个低沉的声音。
高展连忙堆起笑,客气得不行:“您好您好,我是来送资料的,请问您坐在哪个位置?我找了半天没看到——”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回声。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从前面的某个方向传回来。
他缓缓转过头。
靠窗那个位置,靳远正拿着手机贴在耳边,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嘴角弯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高展捏着手机,僵在原地。
那边靳远已经挂了电话,看着他,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等一只自己撞上来的猎物。
高展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转身走人的冲动压下去。
资料还在手里,经理那边等着回话,他走不了。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在靳远对面坐下。
靳远没说话,只是把咖啡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那姿态,悠闲得很。
高展把资料放在桌上,推过去,生硬地说:“这是你要的资料。”
靳远垂眼看了看那叠纸,没接。
“放那儿吧。”
高展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继续推着也不是。
最后只能讪讪地把资料放在桌子中间。
靳远这才伸手,把资料拿过来,翻开。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像是在检查什么重要文件。
阳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那动作矜贵得不像是在看资料,倒像是在翻什么古籍。
高展坐在对面,浑身不自在。
他盯着靳远的手,盯着他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淤青——那是昨天高展反击的结果。
这人顶着这么一张脸,居然还能端出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憋屈。
太憋屈了。
靳远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
“这个数据,”他抬眼看高展,“是你们最新的?”
高展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了看,点头:“对,上个月刚更新的。”
靳远“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翻。
又翻了几页,他忽然开口。
“你脸上那伤,看着比昨天好点了。”
高展的脸瞬间涨红。
靳远头都没抬,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消肿了,就是还有点青。回去拿鸡蛋滚滚,好得快。”
高展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靳远又翻了一页。
“对了,”他抬起眼,看着高展,目光很淡,“你昨天说要报警?”
高展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
靳远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又低下头继续翻资料。
“报吧。”他说,“正好我也有事想问问警察——婚内出轨的事暂且不说,昨天超市里那些话,录音我都留着呢。”
他顿了顿,看着高展。
“‘老女人’、‘走狗屎运’、‘没人要’——这几句是谁说的,你心里清楚。新规出来了你知道吗?公然侮辱、造谣诽谤,够得上治安拘留了。”
高展脸色变了。
“你……你想干什么?”
靳远没理他,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仔细看了看,然后合上。
“东西没什么问题。”他把资料推到一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你们经理的项目,最后要过我这一关。资料合格是合格,但我个人有权利选择用谁,不用谁。”
他放下咖啡杯,看着高展,目光很淡。
“你自己掂量着办。”
高展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起昨天李晗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当时站在旁边一声没吭。那些话要是真被录音,要是真报警……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人。
靳远已经收回视线,看向窗外,闲适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端着咖啡杯,姿态矜贵又疏离。
高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内心五味杂陈。
“我……我先走了。”
靳远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
高展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咖啡厅。
刚推开咖啡厅的门,手机就响了。
是经理。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
“高展!牛逼啊!”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兴奋得压都压不住,“甲方那边刚给我打电话,对你赞不绝口,说你业务能力很强,准备再给咱们几个大单子!”
高展愣了一下,脚步停在门口。
“真的?”
“那还有假?人家亲口说的!”经理越说越激动,“你知道这一单够咱们吃多久吗?一年!一年的盈利!这可是个大财主,真是老天爷保佑,天上掉下来个金疙瘩,可得接好了!”
高展握着手机,脑子里却想起刚才那个人——坐在窗边,翻着资料,姿态矜贵得像在批阅奏章。
“经理,”他忍不住开口,“这位甲方……到底什么来头?”
经理那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压低了几分。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听说县上那几个重点项目,都是他吃下的。”他顿了顿,“你知道那是多大的盘子吗?”
高展没说话。
经理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反正你记住,得罪谁都不能得罪这位。咱们这小庙,能攀上这层关系,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高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了行了,你回去休息吧,下周我打报告给你加薪!”经理挂了电话。
高展站在原地,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厅的玻璃窗——那个人还坐在那个位置,端着咖啡杯,阳光落在他身上。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低着头往停车场走,心里那个报警的念头也彻底没了。
好好的天气,说变就变。
张洁洁在阳台上刚练完一组拉伸,空气里就飘进来一股土腥味。
她抬头一看,远处天边已经黄了半边,沙尘来得猝不及防。
她赶紧把窗户关上,又把阳台门拉紧。
客厅里的空气净化器自动启动,嗡嗡地转起来。
本地人,这种天气见惯了。
每年换季总要来几场,躲不掉,但也犯不着紧张。
她倒了杯水,靠在沙发上,忽然想起靳远。
这人一大早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干嘛去了。这种天气还在外面晃——
正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门锁响了。
靳远拎着大包小包进来,身上倒是干干净净的,看来是赶在沙尘起来之前就回来了。
张洁洁迎上去,看他往地上放东西。
吃的,喝的,用的,塞得满满当当。
“你这是……把超市搬回来了?”
靳远没答话,从一堆东西里拎出一个袋子递给她。
张洁洁打开一看,灯泡。
“书房的灯不是坏了吗?”靳远一边换鞋一边问。
张洁洁愣了一下。
那盏灯坏了有好久了,久到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之前她一个人住习惯了,每次晚上想进去找本书都摸黑,也没想起来修。
靳远拎着灯泡往书房走。
张洁洁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换灯泡。
他踩着凳子,仰着头,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动作利落得很,三两下就把旧灯泡拧下来,换上新的。
“好了。”他从凳子上下来,拍拍手,“试试。”
张洁洁按了下开关,书房里亮堂堂的。
她站在门口,笑的眉眼弯弯。
靳远越过她,还不忘摸了摸她的脑袋。
又从那堆包裹里拎出一个泡沫箱,打开盖子。
“今天空运到的。”
张洁洁凑过去一看,两只大龙虾,须子还在动。
她高兴的眨巴眨巴眼睛,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靳远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常:“在海边那次,你一个人吃了三只。”
张洁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是她“包”他的时候。
在海边的小馆子里,她确实吃了三只,一边吃一边念叨“回去就吃不到了”。
没想到他还记着。
“想吃什么口味?”靳远问,“蒜蓉的,还是清蒸?”
张洁洁看着他,忽然笑了。
“蒜蓉的。”
靳远点点头,把泡沫箱拎回厨房。
张洁洁回到客厅,翻了翻他带回来的那堆东西。
高档零食,进口水果,还有一些家居小物件。
都是平时用得上、但又总想不起来买的东西。
她蹲在那儿,一件一件翻着,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越来越满。
窗外的风沙还在刮,明明是大早上,但天黄得跟傍晚似的。
空气净化器嗡嗡响着,厨房里传来洗菜的水声,隐约还有龙虾须子刮过水池的动静。
她窝进沙发里,忽然觉得这沙尘天也没那么讨厌。
靳远从厨房探出头。
“蒜蓉的,少辣?”
“对。”
他缩回去,继续忙活。
张洁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换灯泡的事。
那盏灯坏了多久了?半个月?还是更久?她自己都没算过。
他来了才多久?一个月?一个多月?
她靠在沙发上,嘴角弯起来。
两个小时后,张洁洁看着满桌的菜,忍不住掏出手机,找了好几个角度,最后定格在一个能把所有菜都收进去、还能让靳远那只手自然入镜的位置。
咔嚓。
她低头编辑朋友圈,想了想,打出几行字:
「沙尘天宅家,有个“田螺姑娘”非要露一手。蒜蓉龙虾、清蒸大闸蟹、扇贝粉丝……本来想留点肚子吃下午茶,结果直接干到晚饭点。手是“田螺姑娘”的,人是我的。#论一个北方姑娘怎么被投喂成南方胃」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评论区就炸了。
周璇:早不早午不午的吃这么丰盛,不怕长肉啊?
张洁洁回复周璇:长肉也是田螺姑娘的肉,我就负责张嘴。
周璇回复张洁洁:你这话说得,好像你不是受益人似的!
李欢欢:那盘扇贝看着也太有食欲了吧!还有那个手——啧啧啧,田螺姑娘这颜值怕是不低。
张洁洁回复李欢欢:重点是菜,手只是顺便入镜的。
李欢欢回复张洁洁:你确定是顺便?角度找得这么精准,一看就是老手。
小柳:啊啊啊这个手!张姐这手也太好看了吧!这骨节,这肤色,这——
赵姐:小柳你清醒一点,那是张洁洁家的田螺姑娘,跟你没关系。
小柳回复赵姐:赵姐,我看看还不行嘛!
赵姐回复小柳:看可以,别流口水,滴屏幕上不保修。
还有几个同学同事纷纷冒泡:
大军:这就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午饭?
林薇:羡慕嫉妒恨,我家那位连泡面都煮不好。
谢楚然:洁洁你这是在拉仇恨知道吗?
张洁洁统一回复:下次组团来,让田螺姑娘给你们也露一手(他同意了再说)。
张洁洁抱着手机笑得不行,一抬头,靳远端着最后那碗汤出来,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笑什么?”
张洁洁把手机举给他看:“你火了。”
靳远扫了一眼评论区,看到“手”和“田螺姑娘”几个关键词,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汤放在桌上。
“吃饭。”
张洁洁收了手机,拿起筷子,看着满桌的菜,笑的见牙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