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开完会，张洁洁刚从会议楼出来，往科里走，迎面就撞上两个人。
高展和李晗。
她脚步顿了一下，想绕开，李晗已经冲上来了。
“张洁洁！”
那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同事都扭头看过来。
张洁洁站住，看着她。
李晗几步跨到她面前，脸涨得通红，手指差点戳到她脸上。
“你那个姘头是不是有病？！在超市就打人，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张洁洁愣了一下，目光越过她，落在高展身上——高展左边脸肿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糊在皮肤上，衣服也皱巴巴的带着脚印，看着狼狈得很。
她皱了皱眉，“打人？你说靳远？”
他这话是对着高展说的，但对面的高展没说话，躲开了她的视线。
张洁洁狐疑，“他为什么打你？”
高展还没说话，李晗抢着道：“你管他为什么！反正就是他先动的手！我告诉你，等我们验完伤就报警，这事儿没完！”
张洁洁看着愤怒的李晗和明显心虚的高展，忽然笑了一下。
“验伤？”她上下扫了李晗一眼，又看了看高展那张脸，“你最好快点去，你脸皮上这点东西，再不去检查，过两天怕是要痊愈了。”
李晗愣了一下，随即脸更红了，“你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超市有监控，是他先打的人！他得进去！他、他等着蹲局子吧！”
张洁洁烦躁的压根不想搭理她，只是看着高展，那眼神平静得很，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呵——是不是他先动的手咱们另说，”她开口，语气慢悠悠的，“但就算是，那也一定是你们俩做了什么，才逼得他不得不出手。”
高展闻言这才抬起头，看着她。
眼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生气的反问道，“你就这么相信他？”
张洁洁挑眉，“当然。”
高展的眼神冷下来，嘴角那个裂开的伤口抽动了一下，“那你们就等着吧。”
张洁洁做了个“随意”的手势，绕开他们，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办公室，她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下班。
她拿起手机，拨了靳远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张洁洁问，“在哪呢？”
周围很安静，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跟平时一样，淡淡的。
“停车场。”
张洁洁拿起包往外走。
“等我，马上到。”
停车场，张洁洁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第一眼就去看靳远的脸。
果然。
左边颧骨上一片淤青，嘴角也破了，干涸的血迹凝成一小块。
他倒是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手搭在方向盘上，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张洁洁捧住他的脸，把他往自己这边扳。
“疼不疼？”
靳远任她摆弄，没躲，只说：“不疼。”
张洁洁盯着他嘴角那块伤，越看越来气。
“怎么回事？你打人了还是人打你了？”
“都有吧。”靳远说。
张洁洁皱眉：“什么叫都有？”
靳远没接话。
张洁洁等了两秒，见他一副不想开口的样子，火气蹭地往上冒。
“靳远，你给我说清楚。”她松开手，盯着他，“是不是因为高展和李晗？”
靳远看了她一眼，还是没说话。
但那一眼，张洁洁看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脑子飞快转起来。
“你去超市买东西，碰见他俩了？”她问。
靳远没否认。
“他俩说什么了？”
靳远移开视线，看向挡风玻璃外面。
张洁洁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猜测一点点变得清晰。
能让靳远动手的，不会是普通的争执。他那个人，冷静得可怕，轻易不会被激怒。除非——
“他们提到我了。”她说，这回是陈述句。
靳远的睫毛动了一下。
张洁洁盯着他，一字一顿：“说我了，说得很难听。”
靳远伸手握了握她的手，“不说这个了，我带你去吃饭——”
张洁洁反手抓住他，语气软下来，但很认真，“靳远，你看着我。”
靳远转过头，看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点淤青和伤痕，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眼。
张洁洁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再问。
只是凑过去，在他嘴角的伤口旁边，轻轻亲了一下。
靳远愣了一下。
张洁洁退开一点，看着他，眼睛里有心疼，也有别的什么。
“疼不疼？”她又问了一遍。
这回靳远没说不疼。
他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张洁洁被他抱着，声音有些发紧，“以后别这样了，看到你受伤，我会心疼。”
靳远嘴角扯了一下，牵动了伤口也不在意，“他们该打。”
张洁洁喉头动了动，仰起头盯着他嘴角那片青紫，“是你先动手的吗？”
靳远没正面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像在安抚一只伤心的猫。
“不用担心，”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会搞定的。”
张洁洁轻声问，“那我呢？我能为你做什么？”
靳远看着她，眼睛里的冷意慢慢化开，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
“陪我。”他说，声音低低的，“一直陪着我就行。”
回家后张洁洁拉着靳远坐在沙发上，一边往他脸上涂药，一边嘴里碎碎念。
“你说你是不是傻？人家两个人你一个人，万一吃亏了怎么办？你看看这脸，这要是破相了……”
靳远低头看她，嘴角弯着。
张洁洁瞪他一眼：“笑笑笑！你还笑！人家都要告你了！”
靳远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圈紧了一点。
“听见没有？告你！”张洁洁戳了戳他胸口，“验伤！报警！蹲局子！”
靳远握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让他们告。”
张洁洁愣了一下：“什么？”
“验伤，报警，”他一字一顿，慢条斯理的，“让他们去。”
张洁洁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他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轻蔑，也不是狂妄，就是很笃定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笃定。
“你……有办法？”
靳远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你知道他们说什么了吗？”
张洁洁摇头。
靳远沉默了两秒，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复述别人的话。
“‘那个离了婚的老女人，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傍上个冤大头。’”
张洁洁的手顿住了。
“‘不过也正常，她那年纪，再不抓紧，真就没人要了。’”
他顿了顿。
“‘也就新鲜几天，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和宝宝。’”
张洁洁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靳远看着她，眼睛里有心疼，也有别的什么。
“你说，该不该打？”
张洁洁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靳远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别担心，”他说，“我有分寸。”
张洁洁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什么分寸？把人打成这样叫有分寸？”
靳远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没往要害打，没用家伙，挑的都是疼但不伤的地方——这叫分寸。”
张洁洁被他这逻辑气笑了。
“那人家要告你呢？”
“告我什么？”
“告你故意伤害啊！”
靳远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首先，”他开口，“超市有监控。确实是可以看看是谁先动手。”
张洁洁愣了一下。
“我先动的手，”他承认得很坦然，“但是我有人证，可以证明他出言不逊，这叫诽谤，造谣。”
张洁洁不解，“什么人证？”
靳远笑了一下，“想要，就会有。”
见张洁洁了然，靳远又接着说道，“其次，验伤。他那点伤，够不上轻伤标准。最多治安拘留，赔钱调解。”
“最后——”他拉长了尾音，低头看她，眼睛里有笑意，“你觉得，他们敢告吗？”
张洁洁被问住了。
她想起高展躲闪的眼神，想起李晗色厉内荏的尖叫。
那两个人，嘴上喊得凶，真让他们去报警……
“他们不敢。”靳远替她回答，“他们知道自己理亏，知道闹大了丢人的是谁。告我？他们没那个胆子。”
张洁洁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他胸口。
“你这个人……”
“嗯？”
“太可怕了。”她闷闷地说，“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的。”
靳远笑了，胸腔微微震动。
“不是算，”他说，“是了解。”
张洁洁抬起头，看着他。
靳远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了解他们是哪种人，了解他们会怎么选。”
张洁洁见他如此胸有成竹，心里的担忧又轻了几分。
她垂下眼，继续给他涂药。
涂了两下，又忍不住问：“那你以后还打不打？”
靳远想了想。
“看情况。”
张洁洁瞪他。
“看什么情况？”
“看他们说谁。”靳远认真地说，“说我，可以忍。说你——”
他顿了顿。
“忍不了。”
张洁洁手上动作停了。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淤青未消但依旧好看的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忽然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靳远愣了一下。
张洁洁退开一点，凶巴巴地说：“以后不许这样了。有事跟我说，我来处理。”
靳远看着她，笑了。
“你处理？”
“对！”张洁洁理直气壮，“我好歹是本地人，人脉比你广。收拾他俩，用得着你动手？”
靳远点点头，一脸受教的表情。
“好，下次交给你。”
张洁洁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给他涂药。
涂着涂着，又心疼起来，轻轻吹了吹他嘴角的伤口。
靳远看着她，眼底是沉沉的笑意。
张洁洁把药箱收好，两个鸡蛋也滚完了，她低头看看靳远那张脸——淤青涂了药，嘴角擦了碘伏，虽然还有点狼狈，但至少不像刚才那么触目惊心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拍拍手准备站起来。
腰上那双手一紧，又把她按回怀里。
“干嘛？”张洁洁挣扎了一下，“药涂完了，鸡蛋滚完了，你还想怎么着？”
靳远低头看她，一本正经地说：“工伤需要安抚。”
张洁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工伤？”她戳了戳他胸口，“你哪家单位的？我给你领导打电话，问问他们员工打架还给不给工伤补贴。”
靳远认真想了想，说：“领导就在我怀里。”
张洁洁被噎住了。
她瞪着他，想反驳，又觉得这话好像也没毛病。
靳远看着她那副憋屈的样子，嘴角弯了弯，牵动了伤口也不在意。
张洁洁瞥见他嘴角又有点渗血，赶紧凑过去看了看。
“别笑了，再笑伤口裂了。”
靳远乖乖收住笑，但眼睛里的笑意没收住。
张洁洁盯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靳远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低头凑近她耳边。
“工伤补贴的事，”他声音低低的，“咱们可以私下谈。”
张洁洁耳朵一热。
她一把推开他的脸，凶巴巴地说：“谈什么谈！你现在是伤员，伤员就得有伤员的样子！”
靳远一脸无辜：“伤员需要安抚，不很正常吗？”
“正常个鬼！”张洁洁瞪他，“你刚打完架，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你好意思？”
靳远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好意思。”
张洁洁：“……”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他的脸说：“你看看你这张脸，肿成这样，还有心思搞这些？”
靳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颧骨，若有所思。
“是有点肿。”他承认。
“对吧！”
“但是，”他顿了顿，看着张洁洁，“不影响。”
张洁洁差点被他气笑。
“不影响什么？”
靳远没回答，只是把她又往怀里圈了圈，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不影响我想抱着你。”
张洁洁愣了一下，那股要冒出来的火气，忽然就散了。
她靠在他怀里，嘟囔了一句：“你就会说好听的。”
靳远没反驳，只是轻轻蹭了蹭她的脖子。
张洁洁被他蹭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笑着躲。
“别闹，痒。”
靳远不放，反而蹭得更起劲了。
张洁洁一边躲一边笑，最后实在躲不过，干脆认命地窝在他怀里。
“靳远。”
“嗯？”
“你是不是被打傻了啊？怎么突然这么黏人？”
靳远想了想，认真回答：“可能是工伤后遗症。”
张洁洁笑得肩膀直抖。
“行行行，工伤工伤，”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请问工伤患者，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靳远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做？”
“对啊，我妈好歹也是开过饭店的人，从小耳濡目染的，虽然手艺比不上我妈，但喂饱你没问题。”
靳远点点头，一脸期待。
“那我想吃——”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
“你。”
张洁洁愣了一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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