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沙家康书房回来的第二天,齐学斌把苏清瑜叫到了办公室。
他需要一份关于“华鼎集团”的完整情报。
“华鼎?”苏清瑜愣了一下,“之前‘深渊’调查初步提到了这个名字。我查了一些,但还不够深。你要我继续查?”
“查到底。”齐学斌说,“从今天开始,‘深渊’调查的优先级提到最高。沙书记跟我说了他的离任时间表,最多一年半。我必须在他离开之前搞清楚华鼎的底牌。”
苏清瑜点了点头,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快速调出了一份她在过去两周内整理的资料库。
“我先说目前掌握的情况。”苏清瑜的表情很严肃。
齐学斌接过平板,开始浏览。
华鼎集团,全称“华鼎新能源产业投资集团”,注册地在深圳前海自贸区,法定代表人名叫“赵明华”。表面上看,这是一家以新能源汽车产业链投资为主业的民营企业,注册资本十亿元。官网做得很精美,主页上列满了各种行业奖项和合作伙伴的Logo。
但问题在于这家公司成立的时间。
工商登记显示,华鼎集团成立于2014年3月。
2014年,正是国家新能源汽车补贴政策开始大规模实施的时间节点。
“时间点太巧了。”齐学斌说。
“对。”苏清瑜说,“而且,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不是赵明华。赵明华只是明面上的法人代表,一个职业经理人。我查了他的背景,他之前在一家国有能源集团做过中层管理,2014年初突然辞职创办了华鼎。这种履历,不像是自主创业,更像是被人安排出来当白手套的。”
齐学斌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真正在幕后操盘的人呢?”
“暂时查不出来。”苏清瑜摇了摇头,“华鼎的股权结构非常复杂,嵌套了至少四层壳公司。最外面一层是一家深圳的有限合伙企业,再往里是一家香港的控股公司,再往里是bVI离岸公司,最里面是一个开曼群岛的信托基金。每一层都有独立的法务和财务团队,穿透难度极大。”
“每一层壳公司的注册时间是什么?”齐学斌追问了一个细节。
“你问到点子上了。”苏清瑜调出另一页资料,“这四层壳公司的注册时间几乎是同步的——2013年10月到2014年2月之间,在四个月内连续注册了四家公司,分别在深圳、香港、bVI和开曼。这种操作需要跨境的法务和税务团队协作完成,成本至少两三百万。普通民营企业家不会做这种事,也做不了。”
“也就是说,华鼎的架构是提前精心设计的。”齐学斌说,“在补贴政策正式实施之前半年,就有人开始搭建这个利益收割的管道了。”
“对。”苏清瑜说,“而且能提前知道补贴政策具体内容和实施时间的人,一定跟政策制定部门有密切关系。”
“穆守正。”齐学斌脱口而出。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穆守正在2013年已经退休了。但他退休前参与过新能源补贴政策的顶层设计。他知道政策什么时候出、补贴怎么发、哪些环节有漏洞。这些信息在他退休前就已经掌握了。”
“所以穆守正有可能就是这个架构的设计者之一。”齐学斌说,“但他在四合院里跟我说‘那个人’的时候,是以一种旁观者的口吻。要么他已经退出了这个局,要么他在局里的角色跟我想的不一样。”
“还有第三种可能。”苏清瑜说,“他跟‘那个人’是合伙关系,后来分赃不均翻了脸。所以他来找你,是想借你的手去对付昔日的合伙人。”
“不管是哪种,穆守正的信息我们可以用,但不能依赖。”齐学斌说,“继续从我们自己的渠道查。”
“多家国企和地方政府平台也有股份?”齐学斌继续追问。
“是的。我查到至少三家地方国资平台持有华鼎的少量股份,分别来自广东、浙江和江苏。”苏清瑜说,“这种‘国有资本加民营机制’的混合所有制模式,在前些年的能源领域很常见。通常是地方政府为了绕开某些政策限制而采取的变通做法。但也正因为有国资背景,华鼎在申请补贴的时候就多了一层‘信用背书’,审批通过率比纯民营企业高得多。”
“这三家国资平台的入股时间呢?”
“2014年下半年,也就是华鼎成立后半年内。”苏清瑜说,“入股金额都不大,每家一两千万。但有意思的是,这三家国资平台的负责人,我查了一下——广东那家的总经理在2015年被调去了发改委的地方司当副处长,浙江那家的董事长在2016年初退休后去了一家新能源企业做独立董事。”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入股华鼎不是为了投资收益,而是为了将来的仕途安排?”
“用股份换前途。”苏清瑜说,“这在官商勾结的链条里是最常见的交易模式。华鼎给他们一笔投资回报,他们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给华鼎开方便之门——审批加速、补贴优先、核查放水。退休之后再安排一个顾问或者独董的位置,算是‘延迟交付’的尾款。”
“补贴的具体数字呢?”齐学斌问。
“这是最关键的部分。”苏清瑜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查了过去两年国内新能源汽车补贴的公开发放记录。华鼎集团旗下的子公司,一共拿到了将近三十亿元的国家补贴。”
三十亿。
齐学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拼死拼活拉来的投资,加起来也不过三十亿。而华鼎集团靠“拿补贴”就拿了三十亿。
“他们拿这些补贴做什么?”齐学斌问。
“大部分是‘产能扩张项目’和‘技术研发专项’。”苏清瑜说,“但我通过行业内的渠道了解到,华鼎在全国各地的生产基地,很多工厂建到一半就停工了。设备买进来就没再动过,车间里空空荡荡。说是产能扩张,实际上就是两个字。”
“骗补。”齐学斌说。
“对。骗补。”苏清瑜点了点头,“而且手法很专业。他们不是简单地虚报产量——那种低级手段很容易被查。他们的做法是先在纸面上采购设备、建设产线,拿到补贴之后再把设备低价转卖给关联企业。补贴进了华鼎的账户,设备实际上在几家壳公司之间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来的卖家手里。钱洗了一遍就干净了。”
“这种手法的证据容易取吗?”
“很难。”苏清瑜摇头,“每一笔设备采购都有正规的合同、发票和物流单据。表面上看完全合规。但如果你去核查设备的实际安装地点和运行记录,就会发现设备要么根本没安装,要么装了之后从来没通过电。问题是,这种核查需要审计部门亲自到工厂实地走访,光看账面是看不出来的。”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骗补。这个词他并不陌生。前世中,新能源汽车骗补的丑闻曾经闹得沸沸扬扬。2016年下半年,工信部联合财政部启动了一轮全国性的大规模核查,最终查出了数十家涉嫌骗补的企业,涉及金额超过百亿。那次核查在行业内引发了巨大的地震,很多曾经风光一时的新能源车企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但前世的齐学斌只是一个基层公务员,对这些事情只是从新闻上看到过只言片语。他不知道华鼎集团是不是被查过,也不知道华鼎背后的人最终是什么下场。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工信部的核查是真实会发生的。
“清瑜,工信部那边的核查时间表你能提前拿到吗?”齐学斌突然问。
苏清瑜想了想:“陈怀远那边也许能帮忙打听。但这是工信部的行动,发改委未必知道具体细节。”
“不需要细节。”齐学斌说,“我只需要知道核查的大致时间窗口。如果我们能在核查启动之前让长鹏的量产形成既定事实,那华鼎就会陷入两面夹击:一边是市场份额被长鹏侵蚀,一边是工信部的核查大锤。到那时候,他们想对付我,就必须先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
苏清瑜的眼睛亮了:“你是想用工信部的核查作为掩护?”
“不是掩护,是时间差。”齐学斌说,“我不需要主动去揭发华鼎。工信部的核查自然会揭发他们。我只需要确保在核查启动之前,长鹏的量产已经不可逆转。到那时候,即便华鼎想报复我,他们也自顾不暇了。”
“这个思路……很冷静。”苏清瑜说,“但有一个前提:核查必须在你的时间窗口内启动。如果核查延期呢?”
“那就逼他们动手。”齐学斌的眼神变冷了,“如果工信部迟迟不动,我就把华鼎骗补的证据通过匿名渠道递上去。不能让这些蛀虫继续吸国家的血。”
“匿名渠道递给谁?”苏清瑜追问了一句。
“不递给工信部。”齐学斌说,“递给中纪委。工信部有可能被华鼎的关系网渗透,但中纪委的线是独立的。而且中纪委介入的级别比工信部高,一旦立案,地方上谁都保不住。”
“中纪委的线你有吗?”
“何建国有。”齐学斌说,“他在京城那几年积累的关系网不只是在发改委。这张牌不到万不得已不打,但必须提前准备好。”
苏清瑜看着齐学斌,沉默了两秒。
“还有一个关键信息。”苏清瑜的声音更低了,“我查了华鼎的股权穿透路线,在第三层壳公司那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谁?”
“梁雨薇。”
齐学斌的眼神一凝。
“她不是自然人股东,而是通过一家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间接持股。”苏清瑜说,“持股比例大约是百分之十五。按华鼎的利润规模算,她从这笔投资中每年获得的分红,至少三四千万。而且更有意思的是,这家开曼离岸公司的名字叫pacific horizon trust。”
pacific horizon trust。
齐学斌的大脑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这个名字他见过。之前苏清瑜排查东方矿业的离岸资金链时,那笔用来强买清河荒山的八百万美元,最终出资人就是pacific horizon trust。
“东方矿业和华鼎集团的资金,来自同一个信托基金?”齐学斌的声音变了。
“是的。”苏清瑜说,“这意味着,梁雨薇在清河控制的东方矿业和她在华鼎的持股,背后是同一股资金。同一个人在操盘。不仅是东方矿业,后来试图强行入股文创园的远景资本,背后的真正资金通道很可能也是它。”
齐学斌闭上了眼睛。
整张棋盘的轮廓突然变得清晰了。
穆守正说的那个“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利益的京城大人物”,就是华鼎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这个人通过pacific horizon trust同时控制着华鼎、东方矿业和远景资本。华鼎负责在全国范围内骗取补贴,东方矿业和远景资本则负责在清河打入楔子,甚至利用FcA预警函来攻击星光基金的资金链。一旦长鹏汽车量产成功冲击市场份额,华鼎的骗补模式就会被彻底动摇。所以他们必须阻止长鹏。
“这也解释了梁雨薇为什么一直盯着清河不放。”齐学斌睁开眼睛,“从最初用东方矿业买下荒山试图卡住资源,到后来利用远景资本想强行渗透文创园,再到利用FcA预警函攻击星光基金的资金链。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搞垮清河的产业布局,把长鹏死死掐在摇篮里。”
苏清瑜显然也想通了这层逻辑:“他们不仅有钱,还有极强的政治资源。之前叶援朝在省政府务虚会上为清河矿产公开站台,后来又为远景资本铺路,这一切都能串起来了。叶援朝和京城那位大人物,早就在一张利益网里了。”
“没错。”齐学斌的眼神变冷了,“如果长鹏汽车量产,华鼎的市场份额受损,那叶援朝通过远景资本能分到的利益也会大幅缩水。所以叶援朝才会对长鹏视而不见,反而处处打压我们。”
“那我们就更危险了。”苏清瑜的语气沉了下来,“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而且他们不仅有政治权力,还有pacific horizon trust这样庞大的海外资金池。你正在全力推进长鹏量产的时候,他们随时可以发动致命一击。”
“所以防守是没有用的。”齐学斌说,“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让你查叶援朝和华鼎之间的联系。”齐学斌继续说道,“只要找到他们利益输送的铁证,这层网就不攻自破。”
“学斌。”苏清瑜的语气变得很严肃,“如果华鼎集团真的是靠骗补生存的,那长鹏汽车的崛起对他们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你动了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齐学斌睁开眼睛,“但我不会退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清瑜,华鼎幕后那个人,继续查。但换一种方式。不要从股权结构往下查了,从叶援朝那边往上查。你刚才说叶援朝最近在跟华鼎接触,对吧?”
“对。据说跟‘产业整合’有关。”
“查清楚叶援朝跟华鼎之间到底在谈什么。”齐学斌说,“如果叶援朝真的跟华鼎联手了,那就不是围剿我一个人的问题了,而是一场涉及几十亿国家补贴的系统性腐败。”
“这条线怎么查?”苏清瑜问,“叶援朝的秘书班子很严密,他的行程安排对外是保密的。”
“不查他的行程,查华鼎那边。”齐学斌说,“华鼎在汉东省有没有注册过子公司或者办事处?有没有在汉东的地方政府平台里参过股?有没有跟汉东省的任何官员有过公开的活动合影?这些都是公开信息,不需要打探内幕就能查到。”
“明白了。从华鼎的公开足迹反推叶援朝的关联。”苏清瑜点头。
“对。”齐学斌说,“而且这种方式最安全。我们查的全部是工商登记、公开报道和政府公示——全是合法渠道。谁也说不了我们什么。”
苏清瑜看着齐学斌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好。”她说,“我去查。但这条线很危险。如果对方发现我们在查他们,后果……”
“所以要小心。”齐学斌说,“每一步都要走得干干净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苏清瑜点头,收起平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齐学斌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清河。
华鼎集团、梁雨薇、叶援朝、pacific horizon trust,这些名字和线索在他脑海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站在这张网的正中央。
齐学斌掏出手机,翻到了穆守正给他的那个号码。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放下了手机。
现在还不是求助的时候。他需要先自己搞清楚这盘棋的全貌,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穆守正那样的高人,愿意帮他一次,不代表愿意一直帮他。牌桌上,过早亮出底牌的人,往往是输得最惨的那一个。
窗外,清河的天空正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乌云从西边压了过来,低沉而厚重。远处的凤凰岭已经被浓云吞没了半截。
但齐学斌知道,暴风雨过后,天总会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