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鹏资质获批和《山海异闻录》完成制作的消息先后传到了省委。
沙家康主动约见了齐学斌。
这是两人自茶室一别后的第二次单独见面。上一次是在省委的贵宾接待室,两人隔着茶桌谈了一次话。这一次,地点不在省委大院,而是在金陵郊外沙家康的私人书房,一个只有极少数心腹才能踏足的地方。
接到通知的时候,齐学斌正在长鹏的车间里跟老李讨论量产计划。秘书电话里只说了四个字:“沙书记请。”齐学斌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情,驱车赶往金陵。
从清河到金陵,车程三个半小时。齐学斌在车上想了很多。沙家康在这个时间点约他单独见面,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但到底是什么事,他猜不透。
书房藏在一片竹林深处。
进门的路是一条碎石小径,两旁种满了修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书房的门是一扇旧式的木门,上面没有任何标记,看起来像一间普通的农家小屋。
齐学斌推门进去的时候,沙家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书房很小,但布置得很有格调。一张老式的红木书桌占了半个房间,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盏旧式台灯。几个装满线装书的书架靠着墙,墙上挂着一幅“淡泊明志”的中堂,字迹苍劲,不知出自哪位大家之手。窗外就是那片竹林,阳光透过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沙家康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杯茶。中山装的领口扣得很整齐,但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这是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
“学斌,坐。”沙家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齐学斌坐下。他注意到沙家康今天的表情跟以往不太一样。以往的沙家康,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但今天,那种从容的底色里多了一层东西,齐学斌一时说不出那是什么,也许是感慨,也许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茶是我自己炒的。”沙家康把茶杯推到齐学斌面前,“白茶。今年的新芽。”
齐学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澈,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好茶。”齐学斌说。
沙家康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温和的长辈气息:“你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嘴倒是挺甜。”
齐学斌也笑了。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两个人之间的那层“省委书记和特区书记”的官场距离似乎短暂地消失了。
寒暄过后,沙家康开始说正事。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是一份省里内部印发的工作简报。
“学斌,你这一年多的成绩,我都看在眼里。”沙家康说,“清河的Gdp增速全省第一,审计报告干干净净,长鹏汽车拿到了国家资质,火鸦动画的电影也要上映了。这份简报里有一组数据,清河特区成立以来的固定资产投资增速是全省平均水平的四倍。这些事情,放在任何一个年轻干部身上,都足够吹一辈子的。”
“沙书记过奖了。”齐学斌说,“这些都是特区上下一起努力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谦虚是好事,但过度谦虚就是虚伪了。”沙家康摆了摆手,“清河能走到今天,你齐学斌要占七成功劳。没有你的眼界和魄力,清河现在还是一个穷乡僻壤。”
齐学斌没有再说话。
沙家康放下茶杯,目光在齐学斌脸上停留了几秒。那个目光很深,像在看一个自己亲手栽培的树苗长成了什么模样。
“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表扬你。”沙家康的语气忽然变了,从温和转向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跟我说实话。”
“沙书记请讲。”
“第一个问题。”沙家康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齐学斌,“叶援朝这一年对你的围剿,你怎么评价?”
齐学斌斟酌了一下措辞:“叶省长对清河的关注,有些是正常的监督,有些确实带有针对性。审计那一次是最危险的,韩冰几乎把我们的程序瑕疵坐实成了违规操作。后来是郑宏彦用了一个折中方案才化解的。”
“你觉得郑宏彦为什么帮你?”
“他不是帮我。”齐学斌说,“他是在维护审计的公正性。韩冰的初稿确实过了线——‘违规操作’这个定性在事实层面站不住。郑宏彦是一个讲原则的人,他不会为了谁的指令去歪曲事实。”
“你对人的判断向来准。”沙家康点了点头,“郑宏彦这个人我了解。他在审计系统干了二十多年,没有靠山,也不站队。这种人在官场上不容易活,但活下来的每一个都值得尊重。”
沙家康放下茶杯,换了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你去京城参加论坛那一次,陈怀远跟你聊了很久。你觉得发改委对清河的态度是什么?”
齐学斌的心跳加快了半拍。沙家康连陈怀远跟他聊天的事情都知道——这说明沙家康在京城也有自己的信息网络。
“陈怀远对清河的国产替代很感兴趣。”齐学斌如实说,“他透露过产业司内部在考虑国产替代试点,清河可能是候选之一。但他的措辞很谨慎,只说‘有进展’,没说‘确定’。”
“陈怀远这个人我认识。”沙家康说,“他的老师是原产业司的老司长,也是我在中央党校的同期学员。陈怀远跟你聊天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齐学斌心中一震。沙家康知道陈怀远的老师——也就是说,齐学斌能被邀请参加那个论坛,背后可能不仅仅是陈怀远师徒对清河的关注,还有沙家康的暗中推动。
“沙书记,那个论坛的邀请函——”
“不是我安排的。”沙家康看出了他的疑虑,“但我确实跟老司长通过一次电话。他自己想去清河看看,是真的。后来的事情,是他徒弟陈怀远的主意。我没有插手。”
“但您知道。”
“我当然知道。”沙家康淡淡地说,“汉东省的一个正处级干部去京城参加国家级论坛,这件事如果我不知道,那我这个省委书记就白当了。”
齐学斌没有再追问。沙家康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他一直在关注齐学斌的每一步行动,但他选择不插手,让齐学斌自己去闯。这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信任。
“第三个问题。”沙家康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在京城,是不是还见了别的人?”
齐学斌的手心微微出汗。穆守正的事情,他只跟苏清瑜和何建国说过。沙家康也知道?
“我见了一个叫穆守正的老人。”齐学斌决定不隐瞒。在沙家康面前藏事情,只会适得其反。
沙家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秒钟。
“穆守正找你了?”
“他请我去什刹海喝茶。”
沙家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穆守正这个人,我很早就认识。他退休前在经济改革研究中心的时候,我们打过几次交道。”
“他是什么样的人?”齐学斌问。
“他是一个对中国经济改革有过真正贡献的人。”沙家康的评价出乎齐学斌的意料——这个评价比他从何建国和苏清瑜那里得到的任何信息都更直接,“但他也是一个在退休之后变得复杂的人。在位的时候,他是政策制定者,做的事情都在阳光下。退休之后,他变成了掮客,做的事情就不一定了。”
“他跟我说了一些关于梁雨薇背后的人的事情。”齐学斌说。
“他说的那些,我大致能猜到。”沙家康的语气变得更慎重了,“学斌,关于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句:穆守正给你的信息未必是假的,但他给你信息的目的,一定不是为了帮你。他是一个在多方势力之间走钢丝的人,他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算盘。你可以用他的信息,但不要相信他的立场。”
齐学斌点了点头。沙家康的这番话跟他自己的判断基本一致。
“好了,问完了。”沙家康喝了一口茶,语气重新变得平和了一些。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齐学斌意想不到的话。
“学斌,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快三届了。”
三届。十五年。
齐学斌心中一凛。省委书记一届五年,三届意味着十五年。在中国的政治体制中,一个省委书记能做到三届已经是极其罕见的了。这说明沙家康在中央层面有强大的支持,但也说明,他的时代即将结束。
“按照组织惯例,我最多还有一年到一年半。”沙家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聊天气一样说着一件关乎无数人命运的事情,“我走之后,汉东省的政治格局一定会重新洗牌。新书记是谁,会带来什么样的施政风格,这些都是未知数。”
齐学斌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叶援朝在省里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沙家康继续说,“他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坏人,但他是一个把利益看得很重的人。只要你在清河一天,他就不会停止对你的围剿。现在有我在,他不敢做得太过分。但我走了之后呢?你想过没有?”
齐学斌的呼吸有些急促。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从梁雨薇在三里屯说出“沙家康总有退休的那一天”开始,这个问题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剑,时时刻刻提醒着他。
“想过。”齐学斌老实地说。
“你想到的应对方案是什么?”沙家康追问。
“两条线。”齐学斌没有犹豫,“第一条,加快产业落地速度。长鹏量产、火鸦上映、鼎盛精工搬迁——这些事情一旦做成既成事实,任何人来了都不可能推翻。产业是最硬的盾牌。第二条,争取部委层面的政策支持。发改委的试点名录如果能落地,清河就从省级项目升格成国家级项目。叶援朝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部委去。”
沙家康听完,没有立刻评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定定地看着齐学斌。
“你的两条线都是对的。但你漏了一条。”
“什么?”
“人。”沙家康说,“产业是盾牌,政策是护城河。但最终保护你的不是产业也不是政策,是人。你身边的人——苏清瑜、何建国、沈曼宁——他们的忠诚度和能力,决定了你在没有我保护的情况下能不能活下来。你要确保这些人在关键时刻站在你身边。不是用利益绑定,是用信任绑定。利益关系随时可以被拆散,信任关系不能。”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沙家康说的这一点,确实是他没有系统思考过的。
“记住了。”齐学斌说。
“好。”沙家康点了点头,“所以,我打算在离任之前,给你上一道保险。”
“什么保险?”
“我打算推荐你进入‘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的候选名单。”沙家康说。
齐学斌愣住了。
“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这个荣誉的分量他太清楚了。能够入选的干部都是在全国范围内千挑万选的优秀基层治理者。入选不仅意味着荣誉,更意味着进入中央组织部的视野,获得超越省级层面的政治保护。一旦进入这个名单,即便沙家康离任,叶援朝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动一个中央组织部关注的干部,代价太大了。
“沙书记,这个……”齐学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急着感动。”沙家康摆了摆手,“我推荐你,不是因为你跟我关系好,而是因为你值得。我做了十五年的省委书记,见过无数年轻干部。大多数人做到你这个位置,早就开始琢磨怎么往上爬了。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在做事。三十一岁的特区书记,把一个穷乡僻壤建设成全省标杆,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但这件事会不会给您添麻烦?”齐学斌问,“推荐名单需要省委常委会讨论。叶援朝如果反对——”
“他当然会反对。”沙家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但常委会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推荐名单走的是组织程序,他可以反对,但他必须拿出反对的理由。你的政绩数据摆在那里,审计报告也是干净的。他拿什么反对?拿‘我看齐学斌不顺眼’?”
齐学斌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明白了。沙家康不仅是在帮他,更是在用这个推荐名单,在离任之前再给叶援朝一次政治上的敲打。
沙家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齐学斌。竹林的影子在他的中山装上晃动。
“而且,我还有第二个计划。”沙家康的声音变低了。
“什么计划?”齐学斌问。
“我打算向中央建议,在汉东省的干部梯队中增设一个‘副厅级后备干部’名额。”沙家康转过身,目光直视齐学斌,“这个名额,你是最好的候选人。”
副厅级后备干部。
齐学斌的大脑飞速运转。副厅级,意味着从正处到副厅的跨越。在中国的干部序列中,从正处到副厅是最难的一道坎,无数人在这道坎前耗尽了一生。而沙家康要做的,是在他离任之前帮齐学斌跨过这道坎。
“但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沙家康的语气忽然严厉了起来,“后备名单只是一张入场券。能不能真的提拔上去,取决于你在接下来一年里的表现。长鹏量产如果失败、火鸦票房如果扑街、清河的Gdp增速如果掉下来——任何一条出了问题,我推荐你的理由就不成立。中央组织部的人不傻,他们看的是结果,不是省委书记的面子。”
“明白。”齐学斌说,“我不会让您的推荐变成笑话。”
“你也不要有负担。”沙家康缓了缓语气,“做你该做的事情就行。结果是水到渠成的。”
齐学斌站起身来,向沙家康深深地鞠了一躬。
“沙书记,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沙家康摆了摆手:“别感动。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汉东。这个省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来撑起未来。行了,回去好好干。把长鹏汽车的量产搞好,把动画电影放好。让全国都看到汉东不只有叶援朝。”
最后那句话里的力量,让齐学斌的脊背微微发凉。
从沙家康的书房里走出来,齐学斌的脚步很沉重。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碎石小径上。竹林的沙沙声在耳边响着,像某种低沉的告别。
他拿出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信息,
“清瑜,沙书记要退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另外,他要推荐我进‘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候选名单,还有副厅级后备。这两件事常委会上叶援朝一定会阻击。你帮我做一份清河的政绩汇编——数据要硬、口径要统一、任何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这份材料不是给沙书记看的,是给常委会上其他常委看的。”
苏清瑜很快回复:“收到。我们加速。材料三天内出初稿。”
齐学斌收起手机,上了车。
从金陵回清河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沙家康的话。
沙家康为什么要帮他?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三个半小时的车程。
沙家康说“是为了汉东”,但齐学斌知道,一个能在省委书记位置上坐十五年的人,绝不会因为一句“为了汉东”就押上自己最后的政治资本。推荐“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和“副厅级后备干部”,每一件都需要沙家康动用自己在中央的关系和信用。这些关系和信用是有限的,用一次就少一次。
沙家康一定有更深层次的考量。
也许是看到了齐学斌的潜力,想要在自己离任之前完成最后一次政治布局。在汉东省留下一个由他一手提拔、未来有可能接班的年轻干部。如果齐学斌将来真的能走到副厅甚至更高的位置,那就是沙家康在汉东省留下的最大政治遗产。
也许是在跟叶援朝长达十五年的政治博弈中,需要一个能在他离开后继续制衡叶援朝的人。齐学斌的产业成果和政治影响力,恰好可以成为这枚制衡棋子。
也许两种可能性同时存在。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一样的:他齐学斌被推到了汉东省政治舞台的中央。从今往后,他将不再只是一个特区书记,而是两股政治力量博弈的焦点。
抬头看着天边渐渐暗沉的夕阳。
一年半。他只有一年半的时间。
一年半之内,他必须把清河的产业做到不可逆转的程度。长鹏汽车量产上市、《山海异闻录》全国公映、鼎盛精工完成搬迁、产业链闭环形成。只有当这些事情全部落地,才能在没有沙家康保护伞的情况下存活下来。
一年半。
够了。
齐学斌攥紧了拳头,大步向停车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