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母子一左一右站在陆登科身侧,好似是给了这位老人极大的尊敬一般,让陆登科此刻腰杆挺得笔直。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我没你这样罔顾廉耻,不懂孝顺公婆的女儿!”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早就是钱家的人了,跟着你姐藏在这地方算怎么回事?”
“人家钱家要点补偿也是应该的!”
陆子卿不可置信的瞪大眼。
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话居然是从自己亲爹嘴里说出来的?
就是摆明了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啊!
“爹……你不是不知道我在钱家过的什么日子。”
“我不指望你帮我什么,现在怎么还把我往往窝里推?”
陆登科却吹胡子瞪眼的看过来,眼里满是责怪。
“我都听说了,旺财虽然有错,但好歹也是你夫婿。”
“夫妻齐心。有什么难关过不去的?不然你再嫁给谁也是这德行!”
“还有子衿,你最近做的吃食生意挣了不少银子吧?既然有钱,就赶紧拿出来给钱家赔罪!”
“再把挣的钱交出来,我替你管着养家!”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半点没有身为父亲的愧疚,反倒满是理所当然。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一身旧长衫就跟到裹脚布似的缠在他身上。
陆子衿眸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
她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钱家听说她在县城做吃食,能挣钱了牛眼红得发疯。
这才拉着陆登科一起来上门。
而她这个亲爹,半点不念及两个女儿的死活,只盯着那点银子。
毫不犹豫就站在了钱家那边。
她冷冷的嗤笑出声,上前就不动声色的抓住了门后木棍。
“上回是让村长过来说,实在不成又让你儿子过来。”
“怎么,现在是老子亲自上阵?一把年纪就盯着我手里这点子铜板,你丢不丢人!”
陆登科一噎,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而陆子卿更是气的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气又痛地哭喊出声。
“我没有藏银子!我在钱家天天挨打受骂,吃的是残羹剩饭,干的是牛马活儿!”
“你们还要把我女儿卖到青楼去,我不跑难道等死吗?”
“我没有不孝顺!是你们逼得我活不下去!”
可她的哭喊根本没人听,钱婆子在门外骂得更凶。
陆登科更是不耐烦地呵斥。
“子卿!婆家说你两句怎么了?”
“女人嫁出去就得从一而终,守着纲常伦理,哪能说跑就跑?”
“你赶紧跟钱家人回去!”
陆子卿被亲爹的话伤得浑身发软,眼泪簌簌的一个劲儿往下掉。
委屈得说不出一句话。
蓦地,陆子衿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眼神冷的淬了冰一般。
砰!
木棍敲在砖墙上,瞬间发出声闷响。
刚才还骂骂咧咧的几人冷不丁噤声。
尤其是钱旺财,他可是亲眼见过陆子衿这疯婆娘是怎么拿着一把刀被他签了和离书的!
陆子衿身姿挺直,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没有半分慌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有话直说,别在刘婆婆家门口撒泼,污了地方。”
“你们过来,不是想要我妹妹和俩孩子吧?”
钱婆子被她这冷静的样子噎了一下。
随即更是撒泼打滚的心思涌上来。
“你少跟我装模作样的。”
“当初娶陆子卿,我们钱家出了整整五两银子的彩礼!你现在全额退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我儿子娶了媳妇却不能过日子,这么些年连个带把的娃都没生出来,耽误了这么久,你们陆家就得赔偿!”
“一共三十两!少一文,我就砸了你的摊子闹到镇上去,让你生意做不成!”
“还、还有你做面吃食的秘方,也交出来!”
陆登科更是上前一步。
“对,还有你这段时间挣的所有银子,全都交出来。”
“陆家孩子的婚嫁,轮不到你一个嫁出去的女人把持!”
一个钱家老婆子,一个亲爹。
这是要把他们姐妹俩往绝路上逼啊!
周围村民都听得都倒吸一口凉气,私下里纷纷议论。
“这钱家也太不要脸了……我听我城里务工的侄儿说,钱旺财不知怎的,染上了好赌的毛病。”
“什么钱到他手里,也都得吃酒耍钱的输光了。”
“现在还好意思来要?一开口就是三十两,简直是明抢啊!”
“唉,没看见还有陆娘子的爹呢?这可是家务事,咱也说不得……”
一番话说的陆登科脸上挂不住,神情更是尴尬了一瞬。
而钱婆子则是差点把后槽牙咬碎,这牙尖嘴利的贱丫头!
随即陆子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字字清晰。
“彩礼?五两银子,早在我妹妹嫁过去的时候就被我爹拿去束修买旧册了。”
“这事全村人都知道,你们钱家跟我妹妹要不着!”
“至于赔偿费?我没跟你们钱家要,你们还敢找上门来?”
“我妹妹陆子卿在你钱家整日起早贪黑!吃不饱穿不暖,钱婆子心情不好便是非打即骂。”
“钱旺财更是对她拳打脚踢,你们甚至要把她年幼的女儿卖到青楼抵债!这等恶行,你还好意思跟我要损失费?”
轰!
这话炸在人群里,直接让大家伙都议论开来。
所有人脸上的神色都无不震惊。
要把立冬和秋分那两个半大的孩子卖到青楼去?
这钱旺财简直是猪狗不如啊,虎毒还不食子呢!
陆子衿眯起眼,清冽的眸里冷色更甚。
“陆子卿拼死从你钱家逃出来,一封和离书,和钱家早已恩断义绝,生死无关!”
“我们不找你算账,你反倒找上门来讹诈,真当我们姐妹好欺负?”
钱婆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现下被戳穿了老底,更是恼羞成怒!
她一双掉三白的眼睛微转,干脆往就坐在地上,双腿乱蹬。
“哎呀!没天理了!”
“陆子衿你个毒妇颠倒黑白,赚黑心钱哩!”
“大家快来看啊,这女人心黑得流脓啊,卖什么吃食能挡得住你这黑心?”
她撒泼的样子难看至极,引得围观村民一阵皱眉。
钱旺财见母亲开哭,撸起袖子就往院里冲。
“不给钱是吧!那我就砸了你的破地方,看将来谁还敢收留你们!”
他说着,眼睛就盯上了院里那几盆处理干净的田螺。
嘁,还以为是什么好玩意儿,不就是些个喂鸡的杂食?
他抬脚就要踢翻木盆。
陆登科见状,跟抓住机会似的,连忙往上凑。
“子衿!你就听爹一句,给他们点银子息事宁人!”
“不然闹大了,你生意也做不成,多不划算啊。”
他这话一出,连围观的村民都看不下去了。
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帮着钱家欺负自己闺女?
都说念书的人脑袋好使,怎么偏这老童生脑袋里一团浆糊!
突然。
一道短小精悍的身影冲了出来,正是郭大头!
他臂膀上肌肉绷起,抬手就把钱往财薅住了脖领子!
“你们还要不要脸?子衿带着几个孩子容易吗?”
“钱家虐待儿媳,还要卖孙女,丧尽天良嘞!”
“陆老爷子身为亲爹,不护着女儿反倒帮着外人讹自己闺女,你配当爹吗?”
郭大头一开口,周围的乡亲们更是窃窃私语。
就连大头二头他们都立刻抄起门边的木棍,挡在灶台和木盆前,怒视着冲进来的钱旺财。
“不准碰我娘的东西,不准欺负我娘!”
胖丫吓得眼泪珠子啪啪掉,却还是紧紧抱着木盆。
“坏人!你们都是坏人!”
“这是我们摸的螺蛳,不准扔!”
刘氏也快步上前,挡在陆子衿姐妹身前,对着钱家母子厉声呵斥。
“你们再敢往前一步,我就跟你们拼了!”
“子衿挣的都是干净钱,你们休想抢。”
越来越多的村民围上来,人人脸上都带着不满。
“太过分了,人家姑娘好不容易撑起一个家,还上门来欺负?”
“这钱旺财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就知道赌钱,现在还一门心思的想占便宜呢。”
“钱家那点子破事谁不知道,还好意思上门闹?我看就该让里正过来评评理!”
议论声此起彼伏。
钱婆子的哭喊都弱了几分。
钱旺财也被众人的目光看得有些发虚。
最关键的是他脖领子被郭大头抓着,双脚都快离地了!
这男人看着不高,却这么有力气?
陆子衿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的气势骤然变冷,眼神锐利如刀的盯着三人。
“你们闹够了没有?”
“我最后说一遍,银子一文没有,人?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再带走!”
“你们要是还敢撒泼,我立刻就去报官,再把里正请来。”
“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所有事都掰扯清楚!”
“钱旺财你这些年赌钱输光家产,卖掉女儿还欠下一屁股债的事,我全抖出来!”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没脸在村里待下去,还是我没法做生意!”
陆子卿看着挡在身前的大姐,只觉得心里汩汩暖流划过。
她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猛地从后面站出来,同样与陆子衿并肩而立!
“我大姐说的对!到了官府有县官判案,谁对谁错自有公断!”
“你们真以为耍无赖就能讹到银子?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拿捏了?门都没有!”
两姐妹的声音清冷有力,每一个字都猛戳钱家痛处。
钱旺财脸色发白,吓得往后缩了缩。
眼神更是疯狂躲闪,不敢与陆子衿对视。
万一真把事情闹到里正那儿,他这辈子都别想抬头!
更何况一旦报官,他们不仅拿不到银子,还要吃官司。
陆子衿见状,语气更冷,抬手直指院门。
“马上滚出我家院子!”
“从今往后,你们再敢踏进来一步,我绝不客气!”
她的眼神太过凌厉,钱旺财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钱婆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陆子衿你等着!这事没完!”
“我明天就去镇上你摆摊的地方闹,让你一碗都卖不出去!”
钱旺财也跟着恶狠狠地放话。
“对,咱们走着瞧,你别想安稳做生意。”
陆登科一看钱家母子离开,也想跟着走,却又不甘心。
犹豫再三他看过来,摆出一副长辈架势。
“子衿,你真不考虑考虑……”
陆子衿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凉得刺骨,陆登科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好你个不孝女,我还治不了你了是吧?”
“今天不给银子,你迟早也得给老子吐出来,你等着!”
说完就灰溜溜的走了。
他必须得找个陆子衿没后盾的时候。
眼下当着这么些相亲的面儿,钱不好要!
直到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村口,陆子卿才松了口气。
陆子衿拍了拍她的后背。
回眸看了一眼在家门口吓得浑身发抖的立冬和秋分。
“没事了,不过刚才还要多亏郭大哥仗义执言了。”
郭大头挠着后脑勺笑了声,随后胸脯拍的震天响。
“妹子你别怕,明天出摊叫上我,我帮你守着!”
“谁敢闹事,我第一个收拾他!”
陆子衿失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身对着众人微微行了个礼。
“多谢各位乡亲为我撑腰,今日之事,麻烦大家了。”
村民们又安慰了几句,才渐渐散去。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可气氛依旧有些沉重。
陆子卿靠在墙边,眼泪还在掉。
她拉着陆子衿的手,嗓音里满是哽咽。
“大姐,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要不是我,钱家也不会找上来。”
陆子衿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跟你没关系,是他们贪得无厌。”
“就算没有你,他们听说我挣了银子,也会找上门来的。”
“你没错,不用道歉。”
陆子卿却还是放心不下,一双清秀的眼里满是忧虑。
“可是……我怕他们明天真的会去镇上闹。”
“到时候咱们还怎么做生意?”
刘氏也走了过来,拦着姐妹俩进到院儿里。
“子衿,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镇上。”
“我帮你看摊,谁敢闹事,我跟他拼了!”
“大头二头也跟着,咱们人多,不怕他们!”
陆子心里一暖,原本冰冷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院里几盆饱满干净的田螺。
出摊的调料已经准备好了,野山椒和姜蒜都齐全。
她还能因为这些人渣就断了自己的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