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仿佛随时会腾起一小团甜丝丝的雾气。
“妈,咱又不是去演戏,在自个儿家里,穿成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啊?也太隆重了吧?人家是来喝下午茶的,不是来走高定秀场的。”
若甯微微扯了扯裙摆,指尖蹭过一朵蓬松的云朵绒球,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傻丫头,你懂啥?”
白悠然蹲下身,手指灵巧地帮她拉平裙角每一处细微褶皱。
又顺手抚平腰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压痕,“男人嘛,眼睛最老实!结了婚你也别图舒服乱穿,家居服、睡裙、围裙……
都得挑他爱看的款式——颜色要柔,剪裁要收腰,领口要若隐若现,材质要反光但不刺眼。他爱看啥,你就穿啥——懂不?这是婚姻保鲜的第一课!”
“哦……”
若甯眨眨眼,忽然恍然,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掀开了某层认知的薄纱。
怪不得我妈每天像刚走完红毯,连煎蛋都要用裱花袋挤成玫瑰花型,蛋黄得铺成渐变蜜桃色,蛋白边上还得撒一圈现磨黑胡椒碎,连锅铲都擦得锃亮如镜。
她拎着裙摆,脚尖轻点木质楼梯的每一级台阶,从二楼转角处缓缓走下。
裙裾随着步态微微荡开,像一朵悄然盛放的月光百合,柔纱在光影里泛着细碎微光。
荣霖一抬头,呼吸顿了半秒——刚才那个扎着马尾、跑起来头发甩来甩去、说话还带点毛躁劲儿的小兔子,眨眼之间。
就变作盘着乌黑发髻、垂眸浅笑、裙摆生风、仪态端方的公主殿下。
张若甯刚下到楼梯拐弯处,就觉出一股热辣辣的视线直往身上扎,像被阳光烫了一下似的,耳尖微微泛起一层薄红。
她手指轻轻搭在温润的实木扶手边,指尖微蜷,低头一瞧——荣霖正坐在客厅沙发里,西装外套松松搭在臂弯,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抬眼望着她,目光沉静又灼亮。
两人谁也没躲,就这么静静对上,眼神里像有小火苗噼里啪啦地窜,噼啪作响,又无声无息。
“伯母好!”
她换完衣服回来,落落大方地挨着王桂荣坐下,裙摆自然垂落,腰背挺得笔直,声音软软甜甜的,像刚化开的蜂蜜糖霜,喊得特别顺口,尾音还轻轻往上扬了一点。
王桂荣笑得合不拢嘴,眼角挤出细密的笑纹,一把攥住她的手,掌心温厚又带着薄茧,连连点头。
“哎哟,太俊了!悠然、泽臣,你们这闺女教得真招人疼!知礼、懂事、模样也水灵,啧啧,真是打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
白悠然瞥了眼荣霖,笑意温和而笃定,笑着点点他肩头。
“是啊,若甯头二十年我们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连她摔个跤都要心疼半天。
往后啊,就交给你啦,她能不能天天乐呵,开开心心的,全看你的啦。”
荣霖立马坐直身子,后背绷得笔直,领带微微勒紧脖颈,正色道。
“阿姨,叔叔,您二老尽管放心。
我肯定把她当命根子护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半点委屈都不让她尝。她皱一下眉头,我都得问问自己哪里没做好。”
张家收了彩礼,红纸包得整整齐齐,压在紫檀木匣子里,摆在堂屋正中供桌上。
两家围一桌吃了顿热乎饭,八菜一汤,香气满屋,长辈谈笑频频,晚辈频频举杯,碗筷轻碰,笑声不断。
这门婚事就算板上钉钉了,再无一丝波澜,只余满室暖意。
吃完午饭,张若甯把他叫进自己房间,指尖悄悄攥紧裙边,心跳快得像揣了只扑棱棱的小雀。荣霖略略颔首,随她进门,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荣霖扫了一圈屋子。
果然是小姑娘的地盘。
墙上贴满粉底白花的墙纸,花瓣纤毫毕现,窗纱是浅樱色的,阳光一照,浮着柔柔光晕。
书柜里、飘窗上、床头边,全是毛茸茸的兔子玩偶,有竖耳朵的、抱胡萝卜的、戴蝴蝶结的,挤挤挨挨,憨态可掬,连床头灯罩都绣着一对歪头兔。
她本想为前天的事道个歉,可话卡在喉咙口,像含了一颗没化的糖,黏腻又滚烫,怎么也吐不出来。
只能蔫蔫儿地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星黛露耳朵上的绒毛,抱着那只软乎乎的兔子,低着头不吭声,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青色的影。
“咋啦?身子不舒服?”
他蹲下来,膝盖抵着地毯,离她近了些,仰起脸,眉目清晰温润,伸手想摸摸她额头,指节修长,带着干净的皂角气息。
“没、没事儿。”
她下意识偏头躲开,脸颊迅速烧了起来,像被炉火烘过一样,连耳根都泛着粉。
哪是难受啊,是想起昨天咖啡馆那档子事,连空气都发烫——他替她擦掉嘴角的奶沫,指尖无意蹭过唇边,她连呼吸都忘了。
此刻脸热得发烫,心还咚咚直跳,一声比一声重,撞得胸口发麻。
“我……我……昨天那个……咖啡馆……你……”
她咬住下唇,指尖深深陷进星黛露肚皮的绒毛里,声音细若蚊呐,断断续续,字不成句。
“嗯?”
他微微歪头,额前一缕碎发滑落,神情专注而耐心,眼睛一眨不眨,等着听下文,像在等一句珍重的诺言。
两人独处一室,靠得又近,连彼此的呼吸节奏都能听见。
她舌头都打结了,说话直磕巴,一个字刚出口,下一个就卡在舌尖,怎么也接不上。
他放轻声音,语气温柔得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微风,耐心哄她。
“别着急,慢慢想,想好了再说,不急,不急……”
她紧紧咬住下唇,唇瓣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眼睫微微颤动,像是在积蓄勇气,终于把那句憋了许久的话低低说了出来。
“对不起……我不该动手打你……真的对不起……”
“呵……”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宠溺意味的低笑,眼尾自然地向上弯起,眸光温软,心下却悄然泛起一阵柔软又得意的涟漪。
这朵带刺的小花,怎么突然收了刺,卸了防备,连说话都软了声调,活脱脱像只委屈巴巴的小奶猫,开始撒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