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顿时蔫儿了,肩膀垮下来。
眼睛也失了神,像被戳破的果冻布丁,软乎乎、毫无支撑力地瘫在落地窗边的小沙发里,单薄背脊陷进柔软靠垫,下巴懒懒搁在膝头,目光失焦地望着外头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的暴雨。
雨点密密麻麻,敲得窗面嗡嗡作响,水痕蜿蜒而下,把整座城市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灰影。
他这会儿干啥呢?
会不会……也在惦记我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耳根便悄悄烫了起来,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她伸出食指,在起雾的玻璃上慢慢写他的名字,一笔一划,格外认真,指尖划过冰凉湿漉的表面,留下温热的轨迹。
写完还悄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红心,心尖儿朝左斜着翘,线条毛茸茸的,透着一股笨拙的欢喜。
最后,她顿了顿,在红心右下角,添上自己的名字,字迹轻快,带着点掩饰不住的雀跃。
“荣霖张若甯”七个字并排躺在雾气氤氲的玻璃上,像一句无声的告白,在暴雨喧嚣里,安静又滚烫。
荣园,主卧浴室。
水汽氤氲,白雾缭绕,瓷砖墙面覆着细密水珠,镜面早已模糊不清。
荣霖一边哼着跑调的小调,调子断断续续、东一句西一句。
全无章法,却满是轻松惬意,一边搓着后颈冲热水澡,水柱哗哗倾泻,蒸腾的热意裹着暖香。
一点点沁入疲惫的筋骨——想起小姑娘炸毛时鼓起的脸颊、转身时飞起的马尾、还有被他逗得耳尖通红、转身就跑的狼狈样子。
连坐了十多个钟头飞机的酸胀感,都像被风吹散的薄云,眨眼间飞走了。
擦干身子,他随手扯过一条宽大浴巾裹住腰线,抬眼望向镜子——镜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白气,水雾厚重,几乎看不清人影。
他顺手抹开一块干净区域,指尖微凉,动作随意,却鬼使神差地用食指腹,一笔一划、缓慢而郑重地写下三个字。
“张~婉~清~”尾音拉得绵长,像糖丝缠绕,每一个字都带着指尖的温度,洇在湿润的镜面上,微微反光。
他低头轻轻一咂,唇角微扬,嗓音低得像温牛奶滑过喉咙。
醇厚、微哑、甜得发腻——甜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垂眸怔了两秒,随即低低笑出声,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毛巾边缘轻轻抖动。
“妈,您看咱啥时候去张家说亲?”
他裹着浴巾走出来,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肩线滑进浴巾边缘,头发还在滴水,边走边用毛巾胡乱擦着,等走到客厅时,毛巾还松松垮垮顶在头上,像一顶毛茸茸的白色小帽子。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桂荣正坐在藤椅里剥橘子,金黄橘瓣在掌心绽开,闻言手一抖,差点把一颗饱满橘籽直接吐出来。
她仰起脸,眼角笑纹舒展,眼神亮得惊人。
以前介绍对象,儿子就跟听天气预报似的——“哦”“行”“知道了”,三字短句,干脆利落,眼皮都不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念新闻稿。
她图的是强强联手、门当户对,但更盼着他心里暖和、眼里有光、日子过得踏实安稳,不求多富贵,只愿他眉梢常带笑、夜里睡得沉。
原以为这次又是走个过场,客气敷衍罢了。
结果从进门到现在,他嘴角一直翘着,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弧度,而是从心底漫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弯弯的,像粘了两片甜滋滋的糖纸,怎么都落不下来。
“您不老念叨,想早点抱孙子吗?”
他趿着拖鞋,在沙发上一歪,腿一翘,闲适得像只晒饱太阳的猫,语气轻快,带着少有的、近乎撒娇的笃定。
王桂荣乐得直拍大腿,手掌拍在膝头“啪啪”作响,眼角笑出了泪花。
“哎哟我的乖崽,总算开窍啦!那你说,咱们挑哪天登门合适?吉日得看黄历,还得避开张家忙的时候,总不能拎着礼盒撞上人家吃团年饭吧?”
荣霖往沙发上一瘫,后脑勺陷进柔软靠枕,顺手抓起茶几果盘里一颗红艳艳、泛着晶莹水光的草莓,指尖轻捏蒂柄,塞进嘴里。
咔嚓,一口咬下,酸中带甜,汁水丰盈四溢,舌尖微麻,喉间回甘,像极了她害羞时耳尖泛起的那点粉,羞涩、鲜活、甜得让人心尖发颤。
“别挑了,就今天!趁热打铁!”
他含着草莓,语速略快,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雀跃与迫切,仿佛再晚一秒,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就要被风吹灭。
第二天一大早,张家客厅。
“张妈,早餐来一笼热气腾腾、皮薄汁多的小笼包,再配两块金黄酥脆、蟹香四溢的蟹粉酥,豆浆呢——记得加一勺白砂糖哈~要现磨的,别太烫,甜度刚好!”
张若甯穿着一身柔软垂坠的米白色真丝吊带裙,裙摆随着下楼步伐轻轻晃动。
她怀里紧紧搂着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星黛露玩偶,小脸还带着未散的睡意,睫毛微颤,眼神朦胧,一边揉着眼角,一边慢吞吞地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
刚转过楼梯拐角,她下意识抬眼一瞅——哎哟喂!
这……
这是啥情况?
客厅里咋全站满了人?
有穿着考究西装的陌生中年男人,有妆容精致。
笑容温婉的女士,还有她爸张泽臣正端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神色从容却掩不住眼底的几分打量……
白悠然一眼就看见了女儿这副刚醒的模样。
乌黑的长发蓬松散乱,像被海风拂过的柔顺海藻。
嫩白的脸蛋没擦一点粉,却泛着自然润泽的微光,眼睛半睁半闭,鼻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睡痕。
可最要命的是——她居然光着两只白生生的小脚丫,踩在浅灰色羊毛地毯上,吊带裙的领口也松松垮垮,肩带滑到了臂弯,露出一小截纤细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蝴蝶骨……
不行不行!
太失礼了!
太不稳重了!
正着急想着怎么补救,白悠然一抬头,眼角余光猝不及防撞见门口静静伫立的荣霖——那人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高定西装,身形挺拔,眉目清隽。目光正牢牢锁在楼梯口的张若甯身上,专注得几乎忘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