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天边的启明星在黑暗中被这声铳响惊得一静,整个夜空仿佛都在震荡中泛起涟漪。
齐雪扑通一声坐起来,被窝里的潇潇眼神惊恐地与齐雪对视。
随后两人急忙穿衣服。
啪嗒、啪嗒的脚底板拍击甲板声在船舱周围响起。
咚咚咚——
舱门被敲响。
“等会儿,穿衣服呢!”潇潇生怕外面的人鲁莽闯进来,急忙喊。
齐雪理了理马面裙,穿好后又跟潇潇互相整理了仪容,才推开门。
“雪儿,打起来了!”陈鸿烈脸上满是急切,还透着一丝兴奋。
齐雪转头去望笼罩在火光中的千户所,里面不断亮起的铳光像天上眨眼的星星,铺垫着那片血腥。
“他们显然是冲浙江官场来的!”汤显刚穿戴整齐,就匆匆赶来。
“咱们杀进去吗?”陈鸿烈手按刀柄,扫了眼身后整肃的兵卒,以及缩在船舱口的童子军。
苏敬之依旧抱着保存实力的想法劝诫:“搅进去咱们除了近战别无他法,死伤会太多!”
齐雪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可就眼睁睁看着里面的人被屠戮吗?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有些急躁。
“让咱们的人炮轰外围,我猜布政使应该缩在那间屋子里!”汤显一指之前议事的大房子。
他说得没错,此刻局势正是那群盔明甲亮的敌军结阵推进,前排钢盾、雁翎刀防御,内圈鸟铳手贴脸射击,像锥子般不断楔入卫所兵不堪一击的防线。
其余各处,混杂在卫所兵中冲杀的精锐不断制造混乱,让守在大屋门口的王有年始终无法收拢全部人马。
敌军离大屋越来越近,齐雪再犹豫,那群人就要杀进去彻底搅乱局面,到时候想救人就真得近战了!
“听汤先生的,先放五轮炮。”齐雪果断下令,将指挥权交给专业的人。
嘭!
两艘船上的二十门炮一轮齐射,震得天地变色,甲板剧烈摇晃。
齐雪像过年放炮的小孩似的,赶紧帮潇潇捂耳朵。
潇潇也帮齐雪捂着耳朵,缩着脖子。
她看着一枚枚炮弹不分敌我地砸烂栅栏、鹿角,震裂土墙,炸散人群,脸色瞬间煞白。
齐雪见这种血腥场面也心惊胆寒,捂着潇潇耳朵的手不自觉发力,让潇潇感觉脑袋都要被捂扁了。
“木斋,你带人上去,就用敌军的战法!”汤显一指陈鸿烈。
方承嗣也把双戟交叉背在身后,手里攥着长铁戟,可汤显丝毫没有安排他的意思。
“我呢?”方承嗣见陈鸿烈开始带人下船结阵,有些按捺不住。
“你保护他们!”汤显说着,扫了眼身后的众人。
“那个娃娃,你带五十人去外围袭杀。”他又一指船舱口的“天字一号”。
那孩子看上去比任何大人都成熟。
他朝身后一指,点出来的童子跟着他迅速奔到船下,隐匿在战阵外围消失不见。
一串串飞鸟惊起,船上的人知道童子们正在前进。
刚刚的炮响惊天动地,姚永济跟一众缩在内堂的官员起初还以为是齐雪来救,可紧接着王有年的亲兵就翻滚着来报,说齐雪朝卫所开炮了。
炮弹不分敌我,怕是要把他们和来袭击的贼军一并炸死。
姚永济慌了,喝骂着让站在门口的王有年想办法。
可外面的王有年能有什么办法?
对方百十来号人个个实力不弱于他手下亲兵,且装备精良、进退有度,杀人跟杀小鸡崽一样容易。
别说他现在带着这群草包冲出去,就是他自己,也没把握突围。
“快杀进去,不能再挨炮了!”被护在阵中的郑家副将急切大喊。
躲在暗处被郑家亲丁护着的郑虎,看着战阵惨相眼睛都要渗出血来。
刚才被炮弹砸死的七八名亲丁中,有一个是他未出五服的亲戚,论辈分那孩子该喊他爷爷!
“他娘的!”郑虎咬牙切齿,慢慢抽出了手里的雁翎刀。
“将军,那娘儿们够狠的!”身旁的亲丁也深有同感。
嘭——
又是一轮齐射。
炸响让猝不及防的郑虎身子往下一压,战阵中又有人被炮弹扫飞,其中极少数是郑家亲丁,大多是卫所兵。
大屋子里的一众官员听着接连不断的炮响,恨不得找个老鼠洞藏起来。
五轮炮打完,陈鸿烈高高扬起雁翎刀:“诸位,前排上刺刀,后排装填,缓步前进!”
“杀!杀!杀!”兵卒得令,前排士兵刺刀前举喊着号子,身后兵卒装填着燧发枪踩着号子。
队伍像个整体,一顿一顿的向前压,还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枪响。
暗处摸上来的童子军时不时现身各处,用手中小弩悄无声息地射杀郑家亲丁。
那些不在主阵中的亲丁大多在追杀四散的卫所兵,运气好的凭着盔甲还能支撑,运气差的被射中要害,只能躺在地上哀号。
郑家亲丁的阵型被炮轰得有些散乱,卫所兵却已彻底崩溃,朝着暗处奔逃,更有甚者跑到马棚里与同伴拼杀抢马逃命。
四散的卫所兵清空了陈鸿烈前方的部分视野,噼里啪啦的燧发枪放开了激射。
郑家亲丁的小钢盾上叮当作响,阵内拿鸟铳的亲丁更是被打得不敢抬头。
有人被射中躯干或腿,刚吃痛弓身,下一秒就又被铅弹射倒。
陈鸿烈等人几乎紧咬着对方射击,步子越挪越慢,外围那些被童子军射成“箭猪”的郑家亲丁也全部倒下。
缩在一起的亲丁也只能挨射,不敢动弹。
燧发枪准度本就不够,被射中手臂的王有年干脆带着亲兵躲进大屋,关上门等着外面打出结果再出来。
“将军,撤吧,再打就要被灭门了!”郑虎身旁的亲丁一点也没夸张。
因为这些亲丁都是从本族招募的,有的还是父子兄弟一同参军。
“走,咱们擒了那娘儿们!”郑虎在低处勉强能看到齐雪,料定船上只剩那个持戟的家伙护卫,当即吩咐。
他躬身急行,尽量缩短时间,身后余下的护卫也紧随其后,准备上前报仇。
齐雪观察局势,见事态明朗,正琢磨要不要喊话让对方投降。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战阵上,直到郑虎摸到近前,沿着木板往苍山船上冲,众人才发觉。
突然的变故让方承嗣立马横戟在前,一夫当关。
郑虎也是久经战阵,手中雁翎刀刁钻狠辣的迎了上去。
他身后装好鸟铳的亲丁正要射击。
嗖——
一支冷箭射翻那人,郑虎愣了一瞬,被方承嗣一戟逼退。
他抬头向上望,船边一排排黑衣孩童肩并肩的站起来,稚嫩的脸上毫无幼稚尽是杀意。
这些孩童手里的小弩齐刷刷对准不敢动弹的郑虎一行。
郑虎一行只觉得浑身发痒,就像下一秒会和刚刚战阵的人一样,被射成“箭猪”!
齐雪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还好自己这些小童从没露过面,现在倒是给了对方一个“惊喜”!
齐雪一拍巴掌:“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她那副欠揍的样子,让身边所有人都想抽死她。
“投降吧!”汤显懒得墨迹,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
郑虎冷哼一声,很是不忿的把刀一掷——若非带着郑家亲丁,他纵死又何妨?
此处战斗结束,直到齐雪亲自到大屋门口喊门,保证自己不动手,这群官员才敢开门出来。
他们一个个摆出引颈受戮的姿态,这无可厚非。
可那屋里一股似隐若现的尿臊味在开门瞬间被扬了出来直扑面门,混杂上外面的血腥味,再加上风卷来的运河腥气跟泥土香气……
齐雪原本是想强忍,给这些人留点面子的,可余光瞥见张廖在吞咽什么,就再也忍不住,一仰脖子喷了出来。
一场惨烈的战斗,最终以一场羞辱人的闹剧收场。
此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千百里外的永康丘陵,就渐渐有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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