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她对胡列娜的感情,不全是虚情假意,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身不由己。”
“听起来你倒是同情她。”尘心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同情谈不上。”苏清颜微微仰头看着他:“只是有些可惜罢了。”
殿外。
胡列娜红着脸快步走在宗门的小径上,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清颜的话一句一句地回响着,但真正让她心乱如麻的,是苏清颜最后那句话。
“金锐那小子木讷得很,你要是等他主动开口,恐怕能等到头发白。”
什么跟什么嘛!
她和金锐之间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每天送饭而已。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熬的粥前天开始加了红糖。
昨天还多了一碟歪歪扭扭的桂花糕。
胡列娜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
就在这时,她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那棵老槐树下站着的人。
金锐。
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怀里抱着破甲金刚矛,靠在树干上。
但当他看到胡列娜从大殿方向走出来时,眼中那一瞬间的紧张与关切,哪怕他掩饰得再快,也没能逃过胡列娜的眼睛。
他是在等她。
不是路过。
一直都不是路过。
两人隔着那段不长不短的小径对视。
金锐先移开了目光,耳根有些发红,闷声道:“师父说了什么?”
胡列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金锐。”
“嗯?”
“明天的粥我想吃咸的,可以吗?”胡列娜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攥着衣角的指尖微微发抖。
金锐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金锐愣了一下,嘴角缓缓翘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他十几年来最大的笑容,笨拙的生硬的,像一块石头上一道裂出来的缝。
但偏偏,温暖得让人心酸。
“好。”
远处的凉亭里,尘心揽着苏清颜的腰,两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大殿,靠在凉亭的栏杆上,看着后山那两个笨拙却温暖的身影。
“看来,那丫头怕是不会回武魂殿了。”尘心低声道。
苏清颜靠在他怀里,一手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嘴角的笑意变得格外柔软。
武魂城,教皇殿。
深夜。
殿内的烛火被一股凌厉的魂力气浪吹得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她说什么?!”比比东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紫色的瞳孔中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焰。
“娜娜不肯回来?自愿留在九宝琉璃宗?”
跪在殿前的鬼斗罗鬼魅浑身发抖,右半边身体还残留着被太初冰凰之力冻伤的痕迹,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
“回……回教皇冕下,属下亲耳听到苏清颜所说。
她说圣女是自愿留下的,没有受到囚禁和虐待。”鬼魅咽了口唾沫。
“苏清颜还说……胡列娜有自我选择的权利,弟子走什么路,让她自己决定。
没有人能逼她走。
哪怕您是胡列娜的师父也不行,还说,没有人能留下她。”
“砰!”
教皇宝座的扶手被比比东一掌拍碎,碎片飞溅。
整座教皇殿的空气都在颤抖。
跪在下方的萨拉斯和几名长老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但比比东没有立刻说话。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教皇殿的巨大窗户前,背对着所有人。
月光洒在她那张绝美的面容上,映出一片冰冷的苍白。
娜娜。
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从五岁那年被送到武魂殿开始,是她亲自喂饭、亲自教学、亲自陪着度过了无数个噩梦惊醒的深夜。
那个小丫头刚来的时候怯生生的,吃饭都不敢夹菜,是她把肉夹到她碗里。
后来那丫头长大了,变得越来越漂亮,也越来越强。
武魂觉醒时展现出的精神系天赋让整个武魂殿都为之震动。
她给了她圣女的头衔,给了她黄金一代核心的位置,给了她当时能给的最好的一切。
是棋子吗?
是的。
胡列娜是她为武魂殿培养的利器,是她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这一点,比比东从来没有骗过自己。
但她对胡列娜的好,也不全是为了棋局。
那些深夜里亲手端来的汤药,那些严厉训斥后悄悄塞到她手里的麦芽糖,那些在她受伤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
那不是演出来的。
比比东闭上眼,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她知道,这两件事从来就不矛盾。
她可以同时是一个好师父,也可以同时是一个冷酷的教皇。
可正因为如此,她留不住人。
因为胡列娜也不傻。
一个孩子,如果从小就知道养育自己的人同时也在利用自己,那她的爱就永远掺着疑虑,她的依赖就永远带着防备。
总有一天,当她看到另一种可能的时候。
一种不需要猜测、不需要提防的温暖,她就会走。
比比东知道这个道理。
但知道归知道,她无法接受。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不肯回来?”
比比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连跪在下面的鬼魅都差点没听见。
鬼魅硬着头皮道:“属下没能听到圣女本人说了什么……
但苏清颜的意思是,圣女只是想自己静一静,想清楚下一步路该怎么走。”
比比东没有说话。
沉默了整整一刻钟。
殿内的长老和供奉们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动了这头正在酝酿风暴的猛兽。
“退下。”比比东终于出声,嗓音恢复了冰冷:“胡列娜的事,容后再议。”
鬼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比比东一个人。
她独自站在窗前,月光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娜娜……”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有怒意,有不甘,但更深处,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痛。
“师父不是不给你选……是师父怕你选了之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这句话消散在空荡荡的教皇殿中。
没有人听到。
也没有人回应。
比比东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殿内的最后一盏烛火也快要燃尽的时候,她才缓缓转身,重新坐回了那张破了一只扶手的教皇宝座上。
紫色的瞳孔在明灭的火光中恢复了惯有的冷漠与威严,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从来都不存在。
她开始翻阅桌上堆积如山的密报。
猎魂行动的战报是最触目惊心的一份。
三路全败,突袭部队损失四成有生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