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泪意咽回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师父对我很好。
真的很好。
从小到大，她亲手教我武道，亲手为我梳过头发，我生病的时候她会半夜端着汤药守在我床边。
这些……连千仞雪都没能得到过，她对我的好，都不是假的。
我知道我不该背叛她，可是，师父如今做的事情，的确很极端，甚至在与全大陆为敌。
我本不该在这时候退却，可我……”
苏清颜看着她，金色的眼眸极其平静，没有打断。
“可是……”
胡列娜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了几分，又迅速压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搏斗。
“可是她也把我当棋子，黄金一代的核心，圣女的头衔，每一次被推上战场……这些我都知道。
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低下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地面上。
“如果师父只是冷冰冰地利用我，我反而好受一些。
我可以恨她，可以一走了之，什么都不回头。
可偏偏……她是真的疼我的。
那些深夜里端来的汤药，那些严厉训斥之后悄悄塞到我手里的糖果，那些在我受伤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
…我看得到，都看得到。
所以我才这么痛苦。”
胡列娜的肩膀在颤抖，声音几乎碎裂。
“我恨不起来她。
可我也不想再回去了。
我不想再当棋子，我不想再有一天被推到战场上，然后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为某个计划的一部分。
我分不清师父每一次对我好，是因为真的心疼我，还是因为……需要我。
也许两者都有吧。
可正因为两者都有，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苏清颜，那双眼睛里不是恳求，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迷茫。
“苏长老，我知道我的身份很敏感。
如果我留在这里会给宗门带来麻烦，我可以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但是……我不想回武魂殿了。”
她又低声补了一句，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虽然我也不确定，离开了师父，我还剩下什么。”
殿内沉默了。
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窗外的鸟鸣和小晚星含糊不清的咿呀声。
苏清颜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走到胡列娜面前。
她没有伸手去擦胡列娜脸上的泪水，也没有做出任何亲昵或安慰的动作。
她只是站在那里，与胡列娜平视。
“胡列娜，我要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苏清颜的声音清冷如常，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也没有刻意的温和，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会替你选。”
胡列娜一愣。
“走还是留，回武魂殿还是另寻出路，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不是你的师父，也不打算做你的师父。
你的路该怎么走，你自己想，自己决定。
我不拦你，但我也不推你。”
苏清颜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缓和了一分。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你对比比东的感情，比你自己以为的要深得多。
一个人能对自己的师父又恨又爱，说明她心里还有良知，还知道什么是好，什么不该辜负。
这一点，比你在武魂殿那些日子里，展现出来的圣女形象要好得多。”
胡列娜怔怔地看着她。
“比比东确实把你当棋子用了。
但她对你的好，也不全是虚情假意。”苏清颜淡淡道。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好师父，也可以同时把弟子推上棋盘。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你之所以这么痛苦，就是因为你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你不必因为自己想留下来，就觉得背叛了她。”
苏清颜转身走回座位，拿起尘心递来的灵果咬了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慵懒。
“也不必因为心里还惦记着她，就否定了你在这里感受到的东西。”
她没有再看胡列娜。
也没有追问感受到了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透，说透了反而显得刻意。
胡列娜就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承不住此刻胸腔里翻涌的那些东西。
良久，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长老……谢谢您。”
苏清颜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行了，别在这儿哭了，我看你这几天的饭倒是吃得不少。”
胡列娜的脸“腾”地红了。
“那是因为……我不想浪费粮食。”
“嗯，不想浪费粮食，所以特意等送饭的人走了之后才开门端进去？”苏清颜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金锐那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你熬粥做饭，你好歹当面跟人家说句谢谢。”
胡列娜的耳根彻底烧了起来，红得快要滴血。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但在苏清颜那双洞察一切的金色眼眸下，什么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
苏清颜打断了她的支支吾吾，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九宝琉璃宗，没有人会把你当棋子。
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至于你以前是武魂殿的圣女还是别的什么身份，从你今天走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都已经不重要了。”
胡列娜用力点了点头，不敢再说话，因为她知道一开口就会哭出声来。
她转身快步走向殿门。
“对了。”
苏清颜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
胡列娜停下脚步。
“金锐那小子木讷得很，你要是等他主动开口，恐怕能等到头发白。
该主动的时候，就别矜持了。”
”我没有……”胡列娜猛地回头，脸红得几乎要冒烟。
“我和他没有什么……”
“行行行，没有就没有。”苏清颜端起茶盏挡住了自己的笑意。
“去吧。”
胡列娜几乎是逃出了大殿。
独孤博在偏席上看着这一幕，嗤笑一声：“颜丫头，你这是当师长还是当红娘？”
“有什么区别吗？”苏清颜坐回尘心身边，理所当然地靠在他怀里。
尘心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在她耳边道：“你又给自己找事，比比东知道胡列娜不回去，怕是要发疯。”
“比比东是聪明人。”苏清颜闭上眼睛，一手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懒洋洋。
“她会恨，会不甘心，但她不会为了一个弟子就失去理智。
她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我，而是她自己。”
苏清颜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