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阴煞之气浓郁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沉水香那点清冽的味道,早被这股子陈年老井翻涌上来的霉味给盖了个严实。
井口像是煮沸了的墨汁,咕嘟嘟往外冒着黑气,厉啸声刺得人脑仁生疼。
无数黑影张牙舞爪,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恐惧幻象,疯狗似的往沐水笙身上扑。
沐水笙手里的桃木剑金光大作,清心咒念得字字铿锵,剑锋划破黑暗,带起一阵焦糊味。
但这玩意儿就像是贴在骨头上的蚂蟥,怨念跟地脉阴气连成了一片,砍断一截又长出一截,难缠得很。
正当沐水笙琢磨着要不要动点真格,损点本源把这东西彻底轰成渣的时候。
那团翻滚的墨色中心,突然传出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抖得像是风里的落叶。
“仙长息怒!仙长饶命啊!”
“珍儿……珍儿从没害过人性命!只是……只是借点那些脏心烂肺的欲望和恶念填填肚子,吓唬吓唬人,讨口饭吃而已……求仙长明鉴,饶了珍儿这条贱命吧!”
这声音跟刚才那要吃人的尖叫完全是两个极端,软糯,怯懦,透着股来自旧时代的卑微。
沐水笙手腕一顿,桃木剑上的金光收敛了几分,但剑尖依旧指着前方,没半点放松。
她脚下后撤半步,拉开一个安全距离,眼神冷得像冰坨子。
“哦?不害人?”
“那你在这井里蹲了多少年?吸人恐惧,把人家宅搞得鸡犬不宁,晚上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这也叫不害人?”
她冷哼,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把这副鬼样子收起来!少拿那黑头发遮脸,看着倒胃口,现出真身说话!”
井口那团墨黑气团听了这话,剧烈地哆嗦了几下,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片刻后,那浓得化不开的长发幻象潮水般退去,翻腾的黑气也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没多大一会儿。
一个穿着素白襦裙的身影,颤颤巍巍地浮在井口上方。
身形单薄得像张纸,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小脸煞白,透明得几乎能看穿过去。
眼神里全是惊恐,对着沐水笙盈盈下拜,膝盖一软就跪在了虚空里。
“珍儿……见过仙长。”
声音细若蚊蝇,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跟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井魅判若两人。
沐水笙灵眼未收,上下打量着这只女鬼。
这自称“珍儿”的魂体,核心处确实没有寻常厉鬼那种沾了血腥的暴戾凶煞。
反倒是浓得化不开的哀怨、恐惧,还有一种被关久了的茫然无措。
周身阴气虽重,但大多是混杂的大路货,显然是东拼西凑吸来的,不是自己造孽修出来的。
“珍儿?”
沐水笙咀嚼着这个名字,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手里的剑还是没放下。
“说说吧,怎么把自己困在这井里的?又为什么非要吃人的恐惧?给我老实交代,敢有半句假话,我让你连鬼都做不成。”
珍儿那虚幻的身子猛地一颤,抬起那张惨白的小脸。
眼眶里蓄满了黑色的泪水,那是阴气凝结的实质。
“仙长容禀……珍儿本是前朝末年的人,这宅子那时候还是个当官的别院,我是个伺候人的小丫鬟。”
“因……因为被主家少爷哄骗坏了身子,又被始乱终弃,肚子里有了孽种,没脸见人,又怕被主母活活打死,一时想不开,就……就跳了这口井……”
她声音哽咽,断断续续,满是无尽的悲苦和悔恨。
“死了以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魂魄就是走不了,跟这井里的阴寒气长在了一起。”
“刚开始脑子浑浑噩噩的,只知道本能地吸井边的阴气,还有路过活人的晦气……”
“后来慢慢脑子清醒了,才发现自己根本离不开这口井半步。”
珍儿急得直摆手,生怕沐水笙不信。
“我真没想害人!真的!”
“就是……就是困在这里太久了,太冷了,也太寂寞了……”
“偶尔有人靠近,他们心里的恐惧、欲望、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对我来说就像是一点点热乎气,一口吃的。”
“我……我就是本能地想凑过去,把他们的恐惧放大一点,好让我多吸两口‘味道’……”
“那个王爷睡不着,还有那个小丫鬟做噩梦,都是我干的……但我真没想弄死他们!我就是……太饿了,也太孤单了……”
说着说着,那虚幻的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沐水笙静静听着,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井魅珍儿,说白了就是个地缚灵跟精怪的串儿。
因为执念太深,又占了古井阴地这个特殊环境,才成了气候。
靠吃负面情绪壮大自己,虽然没直接杀人,但也不是什么善茬。
不过,罪不至死,还没到非得打得魂飞魄散的地步。
但要是放任不管,这丫头胃口越来越大,迟早得失控,搞不好还会招来更厉害的邪祟。
再说,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井里,对她自己也是一种折磨。
“你知不知道,再这么吃下去,你迟早会把自己的神智吃没,变成个只知道吞噬的怪物?”
沐水笙语气严肃,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珍儿吓得一缩脖子,脑袋垂得更低了。
“珍儿……知道。可我没办法……我出不去,也死不了……”
沐水笙沉吟片刻。
强行打散,有伤天和,还得背因果。
超度?这丫头执念太深,跟地脉阴气纠缠得跟麻花似的,普通法事根本不管用。
“我或许有办法帮你脱身,送你去轮回投胎。”
沐水笙突然开口。
珍儿猛地抬起头,眼里爆发出强烈的希冀,那光亮得吓人。
“仙长……您、您真的能帮我?珍儿愿意!一百个愿意!只要能离开这鬼地方,只要不再这么冷,仙长让我干什么都行!”
“先别急着答应。”
沐水笙指了指井台周围早就布置好的符文和糯米。
“第一,我得暂时把你封这儿,省得你身上的阴气乱窜,冲撞了王府的人。”
“第二,我要知道这井和这宅子以前所有的事,还有你生前的细节,越详细越好,我得找破阵的关键。”
“第三,”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珍儿,“在我准备好法事之前,你给我管住嘴,不许再吸任何人的恐惧和恶念。”
“我会留点特制的安魂香在这儿,你饿了就吸那个,虽然味道淡点,但能保你魂体不散。”
珍儿点头如捣蒜,生怕答应晚了沐水笙反悔。
“珍儿遵命!一定全听仙长的!绝不乱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