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沈珏焦急的嗓音透着掩不住的慌乱传了进来。
“笙笙!你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这一嗓子坏了菜。
原本已经老实下来的珍儿,被这突如其来的阳气一冲,还没来得及开口,井底那些沉积了几十年的陈年晦气先炸了锅。
轰!
井口喷出一股子黑烟,直冲面门。
珍儿站在井中央,手足无措地看着脚下翻涌的黑雾,那张惨白的脸上满是惊恐。
“仙长!不关我的事!这阴气……它自己疯了!”
阴气暴涨,原本只是阴冷的院子瞬间变成了冰窖,一股子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怨恨情绪,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沐水笙眉头紧锁。
她想起白天探查时,在那股子凶煞里察觉到的那点不对劲。
硬碰硬只会激起这东西的凶性,到时候鱼死网破,谁都讨不了好。
“别废话!进宝瓶!我替你化了这几十年的戾气!”
沐水笙当机立断,收起桃木剑,反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件。
那是个通体莹白的净灵宝瓶,触手温润,非玉非石,是师尊留下的宝贝,专门用来收拾这种一时半会儿超度不了、又不能直接打杀的麻烦货。
她把瓶子往空中一抛,左手掐诀,右手飞快地送到嘴边,贝齿用力一咬。
指尖冒出一珠殷红的血。
她在瓶身上飞快地画下一道繁复的收摄符印,随后高举宝瓶,瓶口正对古井,周身灵力疯狂运转,口中咒语又急又快。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灵宝符命,普告九天……洞中虚玄,晃朗太元……收摄邪精,护卫正道。急急如律令!”
嗡!
宝瓶口骤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吸力。
井中那些张牙舞爪的黑气、扭曲的人脸虚影,连带着满院子乱窜的怨念,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了后脖颈子。
呜呜咽咽的鬼哭狼嚎声此起彼伏,那些脏东西拼命挣扎,发出一阵阵不甘的尖啸。
可在那股霸道的吸力面前,全是徒劳。
所有的黑气化作一道粗壮的灰黑色气流,源源不断地被扯进那小小的瓶口之中。
这过程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
随着最后一缕黑烟被强行拽进瓶子,院子里那股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瞬间消散。
原本昏暗不明的月色此刻竟显得清亮了几分,荒草叶子上结的那层厚霜,肉眼可见地化成了水珠。
井口彻底安静下来,再也没了刚才那副吃人的架势,看着就是口普普通通的破枯井。
沐水笙脸色微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这一下子抽干了她大半的灵力,身子都有些发虚。
她动作利落地掏出一张特制的黄符封住瓶口,又接连贴了几道封印符箓,直到那微微发烫的瓶身凉下来,才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还没等她喘匀气,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沈珏和姬庆云一前一后冲了进来。
看到沐水笙好端端地站在井边,除了脸色差点,身上连块皮都没破,沈珏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他几步跨到她身边,手伸了一半想扶,又怕唐突,僵在半空有些尴尬。
姬庆云环顾四周,看着明显清爽了不少的院子,一脸惊喜。
“沐姑娘,这是……解决了?”
“暂时收了。”
沐水笙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衣襟。
“这东西怨念太深,根子扎在地脉里,硬要净化容易遭反噬。我先把它关在净灵瓶里,用灵气慢慢磨它的性子,等它什么时候没那么大火气了,再想办法超度。”
她转头看向姬庆云,语气严肃。
“井里的根源除了,但这院子阴气聚了太久,伤了底子。回头让人把这儿的树砍了,多栽点向阳的花木,沉水香再点个七八天,府里的人没事多出来晒晒太阳,慢慢就能养回来。”
姬庆云听得连连点头,满脸都是感激。
沈珏站在旁边没插话。
他看着沐水笙条理清晰地安排后事,看着她苍白却透着股子倔劲儿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既后怕,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这就是他看上的女人,本事大着呢。
可一想到她刚才独自一人面对那种脏东西,他又觉得胸口堵得慌,恨不得把人藏进羽翼底下,谁也不给看,哪也不让去。
沐水笙没空理会沈珏那点小心思。
她走到井台边,又加固了一遍周围的符文封印。
沐水笙松了口气,收拾好法器,准备打道回府。
回去还得翻翻典籍,看看怎么把这地缚灵彻底送走。
然而。
就在她转身,心神刚刚放松的那一刹那。
咚!
一股熟悉又令人心悸的躁动感,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这感觉不是来自面前这口破井,而是隔着重重院墙,来自沈府的正院方向!
更准确地说,是来自她和沈珏之间那种因为梦境纠缠和安魂香建立起来的、若有若无的联系。
沐水笙脚步猛地一顿,脸色骤变。
那是沈珏体内的东西!
那股原本被安魂香压制住的、属于黑豹本源的暴戾力量,此刻正在剧烈翻腾!
那感觉,就像是一头被锁在深渊里的凶兽,闻到了隔壁正在分发美味佳肴,而自己却被关在门外喝西北风。
它怒了。
【凭什么?!】
一个模糊却充满了愤怒与不甘的意念,顺着那道无形的联系,蛮横地冲了过来。
【那个低贱的、只会吃垃圾情绪的破落户,你都给它“吃的”,还给它承诺!】
【我才是跟你同源的!我比它更需要你!】
【让我过去!我要在你身边!】
这股意念混乱、霸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索取,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让人啼笑皆非的委屈。
沐水笙只觉得头皮发麻。
糟了!
光顾着安抚井魅,忘了家里还供着个更难伺候的祖宗!
她的安魂香虽然能安抚黑豹,但也让这东西对她的气息产生了极深的依赖。
刚才为了稳住珍儿,她不惜耗费灵力留下精纯的安宁之气,这在黑豹眼里,简直就是在饿狼隔壁烤肉,还把肉扔给了路边的野狗!
它能不炸毛吗?
她能感觉到,沈珏本人似乎正在极力压制这股本能,但那股力量太强横了,正在不断冲击他的意志防线。
如果压不住……
轻则沈珏梦游症加重,再次闯进她的地盘。
重则……那黑豹本能可能会直接冲破束缚,显化出来找她算账!
无论是哪种,都是大麻烦。
她现在灵力见底,还没想好怎么对付这头黑豹,要是让它现在跑出来,那真是要了亲命了!
沐水笙不敢耽搁,飞快地从包袱里又掏出一个碧绿的小玉瓶,倒出一颗香气比之前浓郁数倍的安神丹。
她指尖夹住丹药,强行调动体内仅剩的一丝灵力注入其中。
嗖!
她朝着沈府墨韵堂的方向,屈指一弹。
丹药化作一道细微的流光,越过高墙,精准地朝着沈珏的卧房飞去。
同时,她通过那丝微妙的联系,尝试着传递出一道安抚的意念:
【安静!别闹!先稳住!你的问题更复杂,咱们回头慢慢算!敢乱跑我就不管你了!】
做完这一切,沐水笙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一个要净化,一个……还不知道是个什么路数!
而且看起来,后面这只“虎”,胃口更大,脾气更爆,还更……黏人。
沐水笙忽然觉得,自己答应老太君留下来“帮忙”,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天坑?